谢皖南依旧没开口,视线扫过地上的药炉,又落回两人身上,目光淡淡的,却带着股无形的审视,叫人无处遁形。
“当然了……我还能骗你不成。”赤峰嘿嘿笑了两声,察觉到他的目光后,悄悄把阿福拉回自己身后,免得这小子露馅。
可阿福毕竟年纪小,正是扛不住事的年纪,被谢皖南这么一看,立马便顶不住了。
他从赤峰身后钻出来,带着哭腔“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人,我对不住您啊……”
“我……那日无意听到赤大人跟您汇报什么漕运的事,顺口跟云仵作提了一嘴……”阿福扁着嘴,头埋得低低的,根本不敢看谢皖南的神色,“我是不是给您惹麻烦了啊大人……”
说着,他鼻子一酸,泪在眼眶里打着转,险些要掉下来。
他当初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求着跟来,本想着好好照顾大人。结果可好,一时多嘴,万一真给大人惹了麻烦,往后他还有什么脸再待在这儿?
都怪他,话那么多干什么!
谢皖南听完原委,眉头微松 ,神色也比方才缓和了些,看着他快要哭出来的模样,无奈抬手道,“先起来吧。”
阿福跪着没动,抬头时眼里还含着泪,满是诧异道:“大人……您不怪我?”
“云仵作算不上外人,你无心之失,这会便罢了,往后不能这么冒失了。”谢皖南淡淡开口,目光却掠过他,望向了东厢房方向。
那日见云尚拿着调任文书过来时,他便察觉到对方神色有异,似有什么话想说,可终究也没问出口。
他本打算事后问问,怎料转头就撞上他病了,一弄便耽误了几日,此刻听阿福这么说,才恍然明白过来。
云尚虽与阿福一般大的年纪,心思却不知深了多少。以他对王家案的关注度,想来听阿福提起漕运这茬,想通了其中关窍,竟真将此事与洪彪的案子串了起来。
那人向来心细如发,偏又性子执拗,许是觉得这是他此行的要事,自己不该多问,只能暗自揣测,才积了心事,以至于病倒。
病易治,心病却难医,如此心情郁结,怪不得那日苏清越嘱托他切勿劳心费神,竟是还有这一层缘由在。
谢皖南轻叹一声,心道此事还是找机会同他说清楚吧。
“是……是我知道了。”见事态不算严重,阿福站起身抹了把眼泪,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赤峰在一旁瞧着,也悄悄松了口气,他偷偷瞥了眼谢皖南,见他神色平和,才敢小声道:“大人,那云仵作那边……”
谢皖南收回目光,转身往廊下走,“无妨,我自会同他说清。”
“是。”赤峰连声应着,放心地拉着阿福继续熬药去了。
赤水听罢却暗暗蹙眉,他迈步跟上谢皖南,思虑片刻,终是忍不住开口:“大人,您这般信任云仵作吗?”
赤水倒并非对云裳有偏见,反倒极为佩服这个年纪轻轻、本事出众的少年仵作。
只是漕运这事干系重大,至今只有他们这些跟了大人多年的手下知晓,如今就这么走漏了风声,未免过于冒险。
谢皖南看了他一眼,没直接答,反问道:“你是怀疑他?”
赤水立刻摇头:“并非,只是……”他抿了抿唇,似是在犹豫这话该不该说。
半晌后,他才缓声道:“此事兹事体大,云仵作毕竟不算知根知底,可要属下去查查他的底细?”
顿了顿,又补了句,“属下总觉得他不简单。”
初见时,他只当是大人瞧中了少年的本事,才破格调至身边。共事后才发现,他远比自己想的要神秘得多。
虽总是一身粗布衣裳打扮,可通身气度却不似穷苦人家出身,那日王家案中,表现出的态度更是令人捉摸不透。
赤水跟了谢皖南多年,凡事琢磨得要比常人要多些,他越是不凡,倒让他觉得这背后越发蹊跷。
一个边陲小县,何以养出了这样的人物?
谢皖南听了,只淡淡道:“不必。”
赤水一愣,追上前半步还想再说,却被谢皖南抬手制止了:“你的顾虑,本官自然清楚。他背后有古怪,我也瞧出来了。”
“可调他入大理寺时,我便查过他的户籍,明面上并无纰漏。他若真有心藏事,必定做足了功夫,你一时半刻也查不出什么,倒不如把心思花在正事上。”
谢皖南转过身,目光落在赤水脸上,“况且,他若有二心,那日阿福漏嘴时,便不会无动于衷。”
可他却什么也没做。
那日拿着调任文书来时,虽有疑惑,却也只字未提漕运。知道哪些事该问,哪些事不该探。这般心性,倒比许多官场老油条更懂规矩。
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出手动他。
“你看他验尸时,眼里只有尸骨和真相,从无半分旁骛。这般人,要么是真醉心于此,要么……”谢皖南顿了顿,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下,“要么,是藏着比密查漕运更要紧的事。但无论哪种,眼下他与我们并无冲突,更非敌人。”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他既在我身边当差,我便信他,信他此刻的心,是向着公道的,如此便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