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这行可不讲什么情分!”
“可他知道的实在是太多了!”
过了一会儿,门帘一动,一个灰扑扑的身影探了出来。是个老头,身形瘦小,背有些驼,手里攥着半卷旧册子,面色是惯有的阴沉。
“温大人。”他的眼神自下而上,阴森森地斜剜着他:“你的动静太大了。冷州这地界虽偏,消息可不偏。寒刀客的猎杀令更是传遍了所有通往边关的必经之路,每个隘口都有眼睛盯着。我们这店小……”
温从云没有接话。门外影影绰绰,至少五个人,呼吸声都不轻。
他袖口一动,伸出一只手来,指尖拈着一枚绣了菊花的荷包,在老板面前亮了一下,又很快收了回去。
“……”见状,老板面色更差了。油灯的火苗被不知哪里来的风吹得一晃,打的他眼神明灭不定。
门口的影子又靠近了几分。地下的武器店,不养人是开不起的。
温从云全程不动。但伤了爪的猛禽,也依然的猛禽。
“罢了。”很快,那老头开了口,门口影子立时一顿:“道上的规矩你懂,情报不能白给,命也不能白赊——但今天为了温大人,为了我们多年的交情,我可以破一次例。”
反正大家再也不会见面了。
时隔五年,黎州的管理还是这么混乱。
城门口检查松散,守卒靠在墙边打盹,腰间佩剑歪着,剑鞘磕在石墩上发出闷响。
温从云悄无声息地从一列等候的车队边上摸过去,钻入空马车。
帘子刚落下,外面就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温从云在帘子缝隙里看见一队赤麟卫匆匆穿了过去,赤红的衣袂在风里翻飞,没有一个人朝这辆空马车多看一眼。
马车晃晃悠悠地出了城门,沿着废弃的官道一路向北,越走越荒。
路面被风沙侵蚀得断断续续,两边的野草渐渐被沙砾取代。
穿过这片沙漠,就是孟狭关了。
身后,远处的山影在暮色里模糊成一片暗蓝,轮廓虚虚实实地浮在地平线上。
出了霖琅,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其实黎州距离北疆不远。高葭兰大约没想到他真敢走这条路,一路上竟没有任何阻拦。
太平静了,平静得反而让人心里有些不踏实。
或者说,没有流亡的实感。
生在霖琅,中都为官几十载,到头来混得这么个下场。
温从云在旧木屋暂时落脚。
那木屋孤零零立在荒野里,用篱笆围了小院,不似当地的风格。
分明久无人居,框架倒结实,应是早年猎户搭的临时落脚点,顶上塌了半边,门板半掩,地上积着厚厚的灰。
干粮和水都藏在墙角一口破缸里。这儿的猎户有这么个习惯,常用的落脚点都藏着东西,歇脚了便用,用完了再补。也不去计较是谁放的,自己又添置了多少。
人生在外,意外常有,活命重要。
温从云推开门,灰尘被气流激起,在月光里浮成一团雾。
左肩的伤口在长时间的奔波后已经麻木,温热黏腻的触感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地面上洇开几个深色的小点。
他摸到墙角的缸边,取出一块干饼。
饼很硬,很干。
撕下一角慢慢嚼着。
食不知味。
“咔。”房顶上,极轻的一声。有人落在了瓦上,是故意给他听的。
“何方的朋友?”他动作放的极慢,周身没有露出任何破绽,又吃了一口,右手探入怀中,缓缓握住那把短刃的柄,猛地一抬头——
天色已经几乎全暗了,明月升到了半空。
惨白的光从破顶里灌进来,阴影覆盖在头顶,勾勒出一道修长的、逆光的轮廓。
那人手上没有任何武器,也没有任何藏匿身形的打算,就只是高高立在那里,蒙着下半张脸,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昏暗里显得极深,瞳仁黑沉沉的,泛着幽冷的光,细辨还有一丝愠怒。轮廓异常熟悉。
温从云呼吸下意识一窒。
那个人已经不在了。而且她从不会露出这样的眼神。
但这双眼睛实在是太熟悉了——
“寒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