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其他同僚的恭贺声时,崔绗还误以为是自己耗神看书太久听觉有误。
但见一个个恭喜的笑脸不似假的,原本温和的脸瞬间冷下来,瞬间把不熟悉他的人吓得半死。
见状,同在崇文院的同侪们匆匆说上几句恭贺之词,纷纷转身离开。
世人皆知崔学士备受官家宠信,此前一直困扰崔学士的婚姻大事终于得以解决,本想恭喜一番,现在看来是拍到了马腿上。
崔绗由于宗室的身份和身体孱弱,在崇文院内相交甚少,唯有校书郎楚恒一人能偶尔说说话。
楚恒隐隐猜到好友是因何不喜,但他身为朋友,还是挺理解淑慧长公主的做法的。
若是可能,他也希望好友余生不是孤苦一人。
他放下手中的藏书,来到好友身旁轻声安慰,“长公主爱子之心世人皆知,寻安你万不能恼了。”
劝慰的话并不能使崔绗安然接受圣旨,他放下书册,抬头认真地一字一句道:
“不过今朝薄命人,岂能连累一位女子韶华?我这就去和官家剖白一番,势必要请官家收回成命。”
不等楚恒相劝,崔绗已经大步向外走去。
突然的疾步行走瞬间引起身体的强烈反应,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响起,仿佛要将体内的肺部一同咳出来似的。
楚恒一想到好不容易养好的身体经此一朝估计又要在床上躺上几日才能恢复,不禁无奈地摇摇头。
作为外甥,崔绗拥有觐见特权,不过在偏殿等了一刻钟的时间,就见到了昭元帝。
昭元帝很清楚外甥为何而来,面上却表现得茫然无知。
类似情景崔绗不知见了多少次,他知道若是自己不开门见山地说正事,只怕又要被舅舅蒙混过去。
“禀官家,下官请求您收回成命。”
说罢,作势就要掀起衣服下摆跪下。
伺候昭元帝多年的内侍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体弱的崔绗跪下,反应迅速地将人扶住,半抬半拖地请到一旁椅子上坐下,并奉上崔绗常喝的药茶。
熟悉的场景不知道经历了多少遍,昭元帝依旧兴味十足。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外甥脸上因无可奈何气出的一抹血色,但也不敢真把外甥气坏了,不然妹妹得找自己算账,母后也不会饶过他。
于是挥挥手把殿内的侍从赶走,走下来坐在崔绗上首,无奈地说:
“你知道的舅舅也是没办法,你母亲和外祖母都一直惦记着你的亲事,母后更是说若你生前身后皆是孤苦一人,就要找朕算账,朕也难啊。”
一朝天子做出如此情态,叫外人知道只怕会吓个半死。
但早已司空见惯的崔绗根本不会听信舅舅故作可怜的言辞,他温和的眼眸发出一道受人背叛后愤怒的火光,不满地说:
“舅舅您之前不是答应过我,不会因我一人耽误其他女子一生。”
闻言,昭元帝表情认真地点点头,“没错,朕是答应过。”
“您言而无信。”
一听这话,昭元帝当即抬手制止,“朕一言九鼎,并未违背诺言。”
“那您为何赐婚?”崔绗眉头夹的更紧,赐婚的圣旨刚赐下,现在又说没违背诺言,简直是把他当成了那些容易哄骗的人。
昭元帝看着外甥气懵了的样子,不由得想笑,但也担心真的把人气坏,立即将自己赐婚的正当理由说出来。
“当初朕许诺的是不会因为想让你成婚而随便赐婚,让其他女子耽误一生。但今日给你赐婚的乔四小姐不同,你母亲说了,她对你用情至深。若是不能嫁给你,宁愿常伴青灯古佛。”
最后一句话犹如寺庙古钟敲击后产生的回声,一直在崔绗的心尖来回飘荡。
他完全无法想象世上怎么会有人对一个从未谋面的男子用情如此之深,尤其是那男子还是自己。
从小到大,崔绗不知道听过多少人对他的夸赞、奉承、仰慕之词,但只要他一离开,大家私下立即会流露出可惜,甚至嫌弃的神色。
想到舅舅转述的母亲说的话,他不禁思索:世上真会有如此至情至善之人吗?
(乔思妧:没有!)
忠勇侯府
乔思妧跟随祖母、父亲、大哥一同焚香祭祖后,总算是可以回到自己的院子休息。
听荷轩内的女使婆子哪里能得知崔绗的具体情况,只知道自家姑娘被官家赐婚,当即一起行礼祝贺。
“恭贺姑娘大喜!”
对于乔思妧而言,的确是大喜事一件,当即对着负责管她私房的紫苏吩咐道:“今天听荷轩有喜事,每人赏半吊钱。”
“多谢姑娘!”下人们高兴的合不拢嘴,半吊钱都赶上一等女使的月例了。
常常在外行走的紫苏和金橘脸上却挤不出多少喜色,只是看着自家姑娘真心实意的高兴,慌乱的心稍微平定一些。
进入内室,乔思妧浑身像没骨头似的躺在贵妃榻上,慵懒闲适。
紫苏慌乱地看了一眼门外的方向,急匆匆朝姑娘奔去,凑在耳边低语,担忧地说:“奴婢听闻崔公子体弱,估计没几年好活,娘子您要不想想法子求侯爷退了这门婚事吧?”
紫苏显然是担忧过度理智全无,只看接圣旨时忠勇侯的态度就知道她的做法绝不可行。
乔思妧明白紫苏是为自己好,但她所求的东西并不是谁都能理解的。
她安抚似的揉了揉紫苏的头顶,笑道:“这可是一门顶好的婚事,我为何要退?”
“姑娘!”紫苏面露惊恐,误以为自家姑娘被谁使了厌胜之术,不然怎会说出此等违背常理的话?
有些事只能自己知道,绝不能说出来,哪怕是忠心耿耿服侍近十年的女使。
乔思妧思索片刻,反问道:“你觉得是依从母亲的命令嫁给姐夫好,还是圣旨赐婚好?”
若要紫苏说,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