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达在心里直翻白眼,万恶的贵族果然老老少少都一样,没人把仆人当人看。
当夜,天气极好,无云,天空布满繁星。
夫人认为这是个好兆头。
星空下两辆马车从德维尔老宅驶出,向着不同的方向离开。
格蕾西坐在马车中还在啜泣,加泽尔夫人闭目养神,权当没有听到。特伦斯在马车旁骑着一匹骏马,阴恻恻盯着马车,试图靠盯让格蕾西别哭了。
哭有什么用,哭阿维斯也不能回来。
此刻丽达正作为受小姐宠信的仆人坐在马车外面,哭声针一样扎进她的耳朵。
原主菲雅打小就受不了格蕾西哭,一般是大人还没来得及怎么着,她就穿着小小的女仆裙,以田鼠逃窜的速度抱住格蕾西哄。
越这样格蕾西越是爱哭,哭着哭着她发现菲雅不仅怕黑,还很怕一切不和谐的声音。
比如尖叫、嚎哭、桌子拖拽声,轻一点的声音也就会皱个眉,重一点就要抱着脑袋喊疼了。
慢慢的格蕾西也就不怎么哭了。
直到今天。
加泽尔不耐烦地睁开眼,扳起格蕾西低垂的脸。
“哭吧,哭到聚会上的人都惊叹德维尔家的四小姐是只红眼睛的兔子。哭啊,哭得菲雅从马车上一头栽倒就更好。”
格蕾西吓得止住声,被迫扬起的小脸上是后知后觉的担忧。她想起菲雅最听不得这些声音,湿漉漉的睫毛下,绿玻璃般的眼睛含着浅浅的一汪泪。
泪无声地流下来,滴在加泽尔手上。
“母亲,我……”
“我不想听,”加泽尔夫人厌恶地抽回手,拿出手帕将眼泪抹得干干净净,“我是宠你太过了。”
加泽尔夫人稍又缓和脸色,对格蕾西劝道:“我不是要你立刻在聚会上找到真命天子,但你该看看其他人了,前些年你总在宅子里打转,是我的错,现在,我希望还来得及纠正这个错误。”
加泽尔夫人庆幸格蕾西还年轻,年轻的心很容易愈合,找到新的爱慕的人。她希望现在将这一切拨乱反正还不算太晚,不然,她只好动用自己最后一张底牌。
夜路上,马蹄嗒嗒,银底红纹的纹章在马车车厢上招摇。马车夫手持缰绳感到很荣耀,两旁许多骑马的护卫开道。
异变突生。
未知的压力从前路碾过来,马车夫哀嚎一声,紧接着停住马车滚落在地,眼珠猩红,抓起一块石头就砸向还坐在马车外的丽达。
马开始长啸。
正缓解头疼的丽达被这声音一刺激,好险没躲过。
幸好她还没忘光刘一枝的身手,警铃大作一脚将马车夫踹倒,接着哼着菲雅最爱唱的调子竭力使自己和马恢复了平静,拉起缰绳下意识向老宅方向逃跑。
骑马的护卫已开始互相厮杀,挑开彼此的头盔,刺穿各自的胸膛,连马都互相甩头撕咬。
若是扭头,就能隐隐约约看见道路旁的林子里有人影在漂浮行路,方向正是老宅,但并非在追赶丽达他们,姿态近似于无辜的过路人。
特伦斯骑着马与四轮马车并行,嘴里嘟囔着什么“就知道带着她准没好事……”
一直关注着外面的加泽尔夫人向其询问道:“出了什么事?”
特伦斯面色凝重地回道:“我们好像遇见‘如影随形的屠夫’了。”
加泽尔僵硬地转动脖子,不自觉看向泪痕已干、脸庞粉嘟嘟的格蕾西。格蕾西回以一个“别担心,我不害怕”式的温暖笑容。
“那是什么?”丽达记得这正是故事的标题。
特伦斯有些不满地觑了一眼丽达,看在这仆人今晚很机灵的份上,还是回答道:“一则乡村故事,流传很广,你没听过?一流的屠夫……”
“一流的屠夫,迷恋血肉。白日斩牲畜,夜半割人头。剔骨刀上亡魂无数,怨念萦绕。”
“某日亲手剖出自己的心脏,只为了试试自己的刀工是不是登峰造极,能不能拆骨剜心仍可让人活上几个呼吸。”
“他死后,怨恨撑起斗篷,血水于袍下倾泄,屠夫被渴望支配,寻找新的猎物。”
掌勺的老女仆对挤在厨房瑟瑟发抖的一群仆人科普着这个乡村故事,“看来屠夫是盯上咱德维尔家族喽,别觉得主人们现在从外面逃回来,关上大门就没事了。”
有三四个人听得吓破了胆,当即夺门而出,满脑子想着逃跑。
老女仆轻巧地关上门,并不想劝这些没听完话就迫不及待去找死的家伙。
她提着油灯转身,鹰钩鼻猛然凑近一张有斑点的脸,那是个麻杆似的两只脚正交叉着抖个不停的年轻男仆。
“这,仅仅是个开始。三十年前,我在雾隐原野生活,那最大的老爷叫乔瓦尼西公爵。他的庄园简直是个小王国,有富丽堂皇的教堂和最勇猛的骑士。”
“但乔瓦尼西公爵被盯上之后,他的庄园消失了三天,三天后有人发现庄园上下全被血洗,无一幸免。”
男仆扑通一声坐在地上:“就就就是说我们全都得死!”
老女仆止不住地大笑:“死亡啊,死亡……我逃了五十年,逃了这么远,以为这辈子都不会碰上‘如影随形的屠夫了’。”
“没想到……果然一切是注定的吗,也许这是祂的手在拨动命运,挣扎不过是个笑话。”
……
不知道是谁先跪下,总之在老女仆的笑声中所有仆人都跪下来祈祷,微弱的烛火在人们的吐息中摇曳。
老女仆则打开了储酒室,拿起自己存的唯一一瓶麦芽酒,爽快地豪饮起来。
“生命短暂啊。”她醉眼朦胧地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