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手搭在迎手上,梅雨三指随意按在寸、关、尺三个部位,凝神定气,闭眸。
……好久。
在牛车上团坐着的陆银华瞧着梅雨神色忽沉忽惊,半晌不说话,心中忐忑,忍不住头探了半寸,试探着出声:“梅大夫,怎么样?可是有事?”
梅雨睁眼,不作声,静静地拾起诊脉的手,默默将挽起衣袖褪下,接着将迎手放入脉枕盒,咔哒一声闭上。
“嘴,张开,舌头伸出来。”梅雨道,抬手试图捏住紫苏下颌。
紫苏往后一缩,躲着梅雨伸出的手,警惕地盯着沾满药香的手,垂下眼睫,默了一瞬,偷瞄一眼陆银华,无事发生般老实坐好,张大嘴,给梅雨瞧着。
梅雨捏着紫苏下颌,指尖似有若无地摩挲着,眼神则仔细打量着她口腔内。
“牙齿干净,无龋齿。然舌苔白腻,脉象滑实,手足心热。”
而后极顺手地乘机捏了捏手下软滑细白的脸蛋,紫苏被捏痛皱眉,咿呀地闹着,颇为抗拒地抬起手挡着在自己脸上胡作非为的手。小人儿越挣扎,梅雨勾唇,越是肆无忌惮捏软嫩脸蛋。见左右开弓都实在躲不过,紫苏缩身往陆银华怀里钻,藏住自己那饱受欺凌的脸。
陆银华顺势搂住紫苏,安抚地拍了两下,抬眸问道:“这是何症?”
“陆大人家吃食给得够够的,这小紫苏吃多积食了。”梅雨眯了眯眼,嘴角扯出一丝坏笑,“克扣她小零嘴。”
话一落地,紫苏似个小猫样缩得都快整个身子钻进陆银华怀中。
“我给她开两副健脾消食的药剂,点翠姑娘三餐后按时盯着给紫苏服下,再减三成吃食,不出三日便会好。”
一边说着,一边大手一挥,药方转眼间已写好,交到点翠手中。
“那为何紫苏还未说过话?是有什么心疾未经查出?”陆银华始终放心不下,总怕是与乐昌一般因心疾得了哑症,追问。
“陆姑娘可信我医术?”梅雨挑眉。
陆银华答道:“自是信的。”
“她无心疾,亦可言谈。只是……她不想说。”梅雨眉眼弯弯,眼中带笑,余光瞥见紫苏正偷摸从臂弯瞅来带着警戒意味的眼珠子,像极了一只小山猫,顿时玩心又起,一个探身戳着她浑圆的肚子,“是不是呀,小紫苏?”
紫苏哼哼唧唧地躲着,闹作一团,始终一副抗拒的颜色。
见状,陆银华忙摆手,让梅雨莫在闹这小紫苏。
梅雨失了兴致,不再逗弄,转身在药箱中翻找着药酒,递给并坐在一旁的点翠,道:“这是活血化瘀的药酒,点翠姑娘攃个几次,手臂红肿便可消。”随后扣着手指算着:“诊金二人三钱,药方二百文,药酒一百文,一共四钱。今日给姑娘减价一成,只收您三钱一百八十文。”
听着“减价”二字,陆银华从荷包掏钱的动作顿了些许,抬眸不可思议地看向梅雨,瞧她不似玩笑,不由诧异道:“今日可是太阳打西方出来了?梅大夫竟同我减价!”
济生堂的医师医术虽不是云京医术最精湛的,但在云京却小有名气,这是因济生堂每月有两日义诊的规矩,义诊时不收贫民一分一毫。
若只是行善积德的义诊,怕是出不了名气。更何况,云京每座医堂都遵循弘元帝十年下达的昭令,每月皆需得义诊百人,且皆要令府吏查验。
独独济生堂怪得很,济生堂堂主梅雨却从不守此规矩。无论贵胄,还是贫民,只要让她诊脉,收取钱款向来是分毫不少的。
也是由此,旁人暗地里说这济生堂怪得很,立了规矩,却偏偏不守规矩。这济生堂堂主也是怪人,怪得一毛不拔,活似个铁公鸡。
“自是我今个儿心情好……不过,哟,瞧,出来了。”梅雨目光越过陆银华,抬手一指。
陆银华顺着指向看了过去。
在梅雨诊脉时,刘伯和松山正在解救着深陷泥潭的马车。拉车的马是匹老马,自是拉不动的。刘伯在陆银华提议下,向梅雨借了拉板车的水牛,套上缰绳,在一旁稳住老牛和老马,松山则坐上马车勒住缰绳,稳住方向。
“一二三,走。”刘伯扯着嗓子,费力地喊着口令,推着老牛往前走。
松山听令挥鞭。
一番挣扎,牛马一同努力,是将马车从泥坑中拽了出来,但车轮在拉扯中彻底碎裂成两半,砸在泥坑中溅起半尺泥浆。
“我的老天爷!”
刘伯瞧着混在泥水中的车轱辘,悲嚎一声。身家性命损了,且前不着村的,后不着店的,若是找旁人帮忙拉来新车轮,怕是要遭人敲竹杠呢。
愁思正绕心头,回眸一望,瞧见药材扎堆的板车上有一“恶狼”——
“刘老伯,可要晚辈帮忙?”
梅雨两眼放光,露出一副奸商模样,伸出一指晃了晃:“仅需一两!连送帮修。可要考虑?”
刘老伯急忙摆手,头似拨浪鼓摇晃,“不了不了,梅大夫可别再乘机打劫我这个老人家了,老夫送这陆小姐去法华寺一趟也就挣个三钱。”一面转头低声嘀咕,“奸商,用一下牛都收我五十文,妥妥的奸商……还说什么医者仁心。”
“巧了,晚辈正巧也要回法华寺,不如……”梅雨转头一副宠溺地看着陆银华,“陆姑娘,可否赏脸与我同坐着牛车去法华寺?”
陆银华本想道出她此行有一便是去寻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