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贡宗神殿每层聚有不同的灵气,自下往上是:土木、金水火、风雷。一层用于日常事宜及炼丹,二层为凌君法器库,三层为圆形穹顶,其内永夜,任何时候都是漆黑黯然。
岩塔的顶盖是座琉璃法器。星宿透过法器折射充满整个三层空间,用于占卜与观星;此外作为护山结界的界点,法器位于整个离贡山脉最高点,与山脚的东南西北四柱共同支撑起了结界。
说当年神魔大战,各大宗院皆有不同程度的损毁与人员伤亡,唯独离贡宗靠着护山结界坚固依旧,时起告诉焚姒,琉璃法器自建宗之日就在此,哪怕四柱尽灭结界崩塌,也不能撼动其半分。
焚姒以为这就是长老们口中的神器,时起却否认道:
“绝无可能。为师卜算多年,神器在头顶上岂能不知?徒儿,这几日你可卜出什么没有啊?”
“弟子愚钝。”
时起:“非也,为师对你还是很有信心的,你且每日未时一刻来此打坐,参悟天象玄秘,为师相信以你的能力,不出十年,必有所获。”
十年?!本以为学会卜算之术可以找回古籍,可是十年时间变数太多,焚姒不算是有耐心的人,叫她花十年时间为一个不确定的事持之以恒,她会长霉的。
不想在这待十年,于是她每日午膳后来,从荷包里取出枕头被褥,躺地上干瞪眼,数着星星,很快便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有人闲情逸致,就有人愁云惨淡。
神殿下的山体内部有近百米深渊,四周山墙封存着各类禁物,底部密室中央的缚灵阵自上回红煞逃走后,已被长老们两次加固,如今又关了些新的在里面。
“这已经是第六起,何人所为有眉目了吗?”
时起摇头,也是一头雾水。宗院以前从未发生这样的事,此次表面上是他们给弟子休假,实则是故意支走众弟子,好处理眼前的麻烦。
“我认为,此事极有可能仍与涠西镇有关。上回撞见戾煞外逃,白小子坚称自己灵力耗尽,遭了红煞偷袭,可焚姒是追着黑影到的这。我的徒儿不会撒谎。一定是有人怕我们查出真相,赶来劫走九英灵识,否则单凭一个红煞,如何逃得出缚灵阵?”
“不会撒谎?”重明冷眼道,“哼。她到现在还不肯解释自己如何到的离贡宗,她的话有多可信?”
“这话什么意思?噢,你的人常年在外鬼混,我的人一心读圣贤书,反倒是我徒儿不可信?既然你这么相信白小子说的话,你叫他来查呗,我不干了。”
“……”
这么大个人了,气性还跟稚童一样幼稚。重明闭眼紧了紧后槽牙,不想浪费精力跟他吵,做了个深呼吸,转而说起現安城的事:
“谛及从現安城传回消息,城西粮仓上月闹鼠患,官员担心上边追查下来丢了乌纱帽,将消息瞒下,命人将受污米粮私下销毁,不想销毁那人起了贪念,低价转卖给米贩,这才害了疫病。”
“非戾煞所为?”
“只是百姓怨言,没有入煞迹象。”
“久怨成戾也是有可能。”时起说,“不过这事也不难查,宣业长老何故催得那么急,要我们前去处理?”
“自己人查自己人,能查出什么东西,巴不得祸水东引。”重明顿了一下,“陈素此次带去的丹药派上大用场,太徳已命他们留下,短时间内他三人回不来。信中说,凌君借着防疫的名头常出入将军府,我看还舍不得她那真传弟子,想劝人回来,到底是白费力气。”
“我看也是。叶祯的性子随了叶将军,端得太正,过刚易折……也罢,左不过戾煞也消停了,徒弟再找便是,凌君她会想明白的。”
越是这样重明心中越揣揣不安,戾煞为何突然消停?怕只怕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憋着坏劲干大事。
“近日有无神器消息?”
时起摇头晃脑道:“缘分没到,强求不得。”
“你!”重明一下气急攻心没收住,止不住地剧烈咳嗽,咬牙切齿道:“神器之事、不可、不可怠慢!”
“你看你又急。”时起起身,从荷包取出装有增气化元丹的木盒,打开递过去,“你的情况不宜动气,少操点心罢,别整天疑神疑鬼的。”
重明气得脸色涨红,与原先病怏怏的惨白相比倒增添了不少血色,终于有点活人样了。他奋力推开时起的手,缓了半天才气喘吁吁道:“你到底有无神器下落?是不是故意欺瞒我?”
“神器不现,魔神不出,也是好事一桩,何必执意呢?”
“我必须得到神器!”
时起皱眉,不赞同道:“这我就要说你了。我知你在打什么主意,你想借神器的力量替师尊报仇,可那九五之尊动不得!谋逆是杀头的大罪!”
“……你怎么知道?”
“我一猜就是。当年师尊与教主交好,离贡宗明面上不偏不倚,可太徳追剿前朝余孽、欲灭邃教时,还是师尊暗中出手替教主解的围,要不是师尊建议教主广纳能人异士,邃教会有今天这壮大局面?
太徳忌惮冥都势力,不敢贸然派兵,当年下旨离贡前去征讨,师尊不从,便遭了冥都的人暗杀。我岂会像谛及一样,被人几句话就挑拨离间了去。师尊真心待教主,邃教没理由下毒手,摆明是有人诬陷,故意让离贡与邃教交恶,想借我们之手除掉邃教。”
重明眼神晦涩:“凌君和谛及知道吗?”
“谛及当然不知,不过凌君应该也猜到了。”时起叹气,“师尊枉死,我们何尝不想报仇?可仇人是朝元的皇帝!我一直不愿提及此事,以为你能放下,如今看你被仇恨蒙蔽双眼,我真怕你干出玉石俱焚的事来!重明啊,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不能一直活在仇恨中。”
“放下?”重明目眦欲裂,声音阴寒,“从自愿喝下毒药那天开始,我就没想过放下。太徳要离贡任其摆布,妄想。师尊不从,我亦不会。哪怕毒发身亡,也绝不做狗皇帝掌控离贡的傀儡。如今我已行将就木,唯有破釜沉舟,只要能替师尊报仇,我自会辞去长老之位,绝不连累离贡宗。”
“啧……唉!你这又是何苦?”
“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重明虚弱地抬起视线,眼神中满是坚决,“在拿到神器之前,我不能死。”
* * * * * *
焚姒睡了一觉后精神充沛,打算回【玖柒园】继续休息。
行至半道,见前方有一仙风道骨的陌生老头站在路中间,穿着宗院弟子的服饰,脸上像扑了粉一样柔光透白,周身弥散着莫名的青光,背着手,似笑非笑地朝她点头。
“年轻人。”老头伸手叫住她,“老夫看你印堂发黑,面带煞气,近日必有血光之灾!只要你……诶?哎!”
什么东西。离贡宗哪来这么老的弟子?该不会是哪个祖宗冤魂未散?焚姒不想惹麻烦,目不斜视地绕了过去。
“孽徒站住!”
焚姒一顿,转身看见时起雄赳赳气昂昂地指着她,开口就是一通骂。
“你瞎了不是?看到为师为何不行礼!不过略施术法,连自己师父都认不出吗?!没用的东西,我怎么会收了你这么个废物徒弟!气煞我也!”
“……”焚姒瘪嘴,“这位大爷,你当我傻子么?装也装得像点好吗?”
“睁开你的狗眼好好看看!”
焚姒眼轱辘转了一圈,就是不看对方。
“滚过来!老子数到三!”
“数到九也没用。”焚姒实在忍不住吐槽,“你把谛及和时起认反了。”
对面瞬间安静下来,嘿嘿一笑,声音沙哑道:“嘶~还是瞒不过林以神祇的慧眼。”
“……你叫我什么?”
假时起嘴里发出嘶嘶的漏气声,神态僵硬极不自然,嘴角呈固定诡异角度,眼冒青气。
“嘶~你不好奇自己的身世吗?为什么回到这?为什么失忆?为什么你如此特殊?林以是谁?还有神魔大战的经过,不想知道吗?”
“你究竟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你是谁才重要。”假时起发出奇怪的笑声,“求知欲是人之天性,我看到你有很多困惑,想知道答案吗?嘶~问吧!把你的欲望交给我,我这里有你要的答案。”
“你为什么有答案?”
“很好,第一个问题。”假时起眼中青气更盛,“答案是——我是你对真理的渴望。求知问学,朝闻道夕可死矣。智慧是区别人与牲畜的唯一办法,人,只有在思考‘为什么’的时候才是人,为什么?是什么?怎么办……人总是提问,然后找答案,如此循环、执念。”
“你没有在回答我的问题。”
“嘶~被你发现了。”假时起丝毫不恼,继续道:“为什么有答案?世上最难的问题就是‘为什么’,原因嘛,只是‘因为’。因为什么?因为谁?因为神魔大战,所以你是焚姒;因为你是焚姒,所以你是林以。这就是答案。”
“你没有在回答我的问题。”
“问题!”假时起表现得有些不忿,“嘶~你的问题不好。你应该问你是谁,问林以,问神魔大战,问云湮和灵坤,问一切关于你的问题!”
“你没有在回答我的问题。”
“你没有问我问题!你为什么不问第二个问题?!”假时起气得面目狰狞,“你应该接着问第二个问题!”
“好吧。”焚姒说,“那,你为什么问我不问你问题?还有,你为什么不回答我‘你没有在回答我“你为什么有答案”的问题’?”
“嘶!!”假时起气炸了,炸成一团不断膨胀翻滚的青雾,“闭嘴!闭嘴!哪来这么多为什么?!”
哦豁,戾煞疯了。
“你在问我问题吗?”焚姒说,“我的答案很简单。因为你没有我想要的答案。”
贪婪是戾煞的养料,求知欲是对真理的贪婪。青煞想靠吞噬欲望来壮大自身,焚姒就算有再多困惑,也不会傻到这个时候表现出来。也幸好青煞虽有灵智,却不像人能想得那么深入,若她面对的是应竹或季糾这两个大忽悠,气急败坏的就该是她了。
正庆幸着,愣神的瞬间被戾煞捕捉到,焚姒立马遭了偷袭,瞬间便被团雾包围。
「……为什么他比我好看……为什么我做不好……为什么他不喜欢我……为什么我会失败……为什么没有时间了……为什么没有钱……为什么……为什么……」
无数人的提问砸向她,如雷贯耳。焚姒一辈子没听过那么吵的声音。和术法考试那次不同,这些声音非常细琐繁杂,而且每个都无比清晰,铺天盖地的疑问不似金铃那般让人痛苦恍惚,只叫人烦躁!想揍人!
吵死了!吵死了!不许问我,再问拔你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