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雷动春生,风起云涌。
雷雨过后万物复苏,焚姒打算叫上秦泠泠一起去川息镇踏青。
“不要,我等……”秦泠泠直接拒绝,正要说希青今日会来找她,转念一想,以课业繁多为由推辞了邀约。
焚姒同情地摇头叹气,“我很想帮你,可惜不是火灵。我带桃花酿回来,桃酥要吗?”
“要!我还要沪添阁的胭脂水粉、朴缘堂的香膏、莲花居的丝帕、静心堂的……”
“……”
* * * * * *
二月初的川息镇,得离贡宗灵力流溢,桃之夭夭,春光明媚。焚姒拿着秦泠泠列了几十项物品的单子,从街头一股脑买到街尾。
从糖铺出来,她将手里的梨羹糖塞进嘴里,留根木签在外指指点点,边走边低头数单子上的物品。
前面的拱桥过了是朴缘堂,买香膏,莲、梅、兰、桃——
翻过一页。
——桂、丁香、合欢、蔷薇。
好多花,焚姒心想,腌入味了。
来到青石拱桥下,远远看见桥上站着一人,焚姒脚步一顿,那人冲她扬了扬头算是打招呼,垂首继续先前的动作。
焚姒走过去瞧他在做什么,发现他拿着一袋鱼食在喂鱼。
明明神情那么专注,结果只是在喂鱼?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钻研什么高深术法。焚姒吃着手里的糖,静看鱼群踊跃,没有出声打破身边人的闲情逸致。
没一会儿白衍珞手上的鱼食喂完了,拍拍手,扫了眼梨羹糖,问:“看鱼夺食,奋起而上,是不是很有趣?”
看鱼吃饭有什么乐趣?自己吃饭才香咧。
焚姒顿了一下,说“多谢。”
“谢?”白衍珞挑眉,“谢我什么?”
“谢你上次在神殿将我支走。”
“你去神殿做什么?”
“去追黑影……”焚姒说到一半,反问他:“你又去做什么?”
“和你一样。”
“那戾煞?”
“死了。”白衍珞说,“被黑影杀了。”
大费周章闯入神殿追杀,该不会是和那只戾煞有仇?
“那……”比起戾煞,焚姒更想知道古籍的事,“你知不知道一本关于神祇的古籍?无名,褐色皮质……”
“我不看志怪画本。”白衍珞打断道,眼神满含审讯,“你不怕我,胆识不错。告诉我,我长什么样?”
你长什么样自己不知道吗?焚姒示意他跟着自己探头往河面看,指着倒影说:“请看,两只眼睛一张嘴,一个鼻子两条眉,人模人样。”
晃动的水波把人扭曲成了水草,白衍珞一动不动盯着焚姒,见她不像在撒谎,也不废话,直接问:“美丑如何?”
“……”
焚姒嘴角一抽,眉眼耷拉下来,心想不愧是霸王花,简直跟当初高岭花要她念情书一模一样,心安理得,又厚颜无耻。
“嗯呃,貌比潘安。”
“果真看得见?”白衍珞觉得她的表情十分滑稽,忍不住打趣道:“你这菜鸟,竟能勘破我身上的术法,告诉我,你是如何做到?”
不知所云。眼睛长在脸上,又不长灵元上,菜鸟除了用眼睛看,可什么都没做。
焚姒大方伸出手,一脸坦荡:“你若不信,可探我灵元,我怎使得法术?”
“回答我的问题。”白衍珞抓住她的手腕,倾身向前,用极具压迫性的视角,居高临下逼问:“我长什么样?”
白半神为何对容貌如此执著?难道是听信宗院弟子的话,对自己的容貌感到不自信?
唉……其实长成这样真的无需自卑,客观来说生得不错,绝非“面如恶鬼、粗狂残暴”,闲言碎语不能全信,就让她来还他个公道吧。
焚姒挺直身板,抬眼细看对方的脸,发现白半神的脸竟出奇的工整。
她经常观察别人,也算是“阅人无数”,须知人的脸生得歪歪扭扭,完全对称端正的不多。俗话说脸越正气,性格越刚硬,非犟即倔,轻易不会被说服,不然也不会在此逼问不是?
“咳咳。”焚姒清了清嗓子,认真道:“雪肌,长睫,星目,高鼻,小脸,一看便是岁月静好的富贵公子哥,哪个女子看了不……呃,夸你一句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好险,差点就要即兴表白。
白衍珞挑眉,坦然接受了阿谀奉承。他放开焚姒,心中并无被揭穿秘密后的挫败,反而觉得有趣。方才细探了对方灵元,菜鸟无疑。
一个来历不明的菜鸟,竟不受神器影响认出了他真实的模样,此人身上藏着什么秘密?有何能力,能否为己所用?
“那个,”焚姒咽了下口水,问他:“你能不能教我法术?”
白衍珞眉头紧蹙,怀疑地盯着她,认为她在趁机讹自己。
焚姒当然不会承认,确实如此打算……
白半神听了夸赞没有高兴,反而沉默良久,菜鸟的直觉告诉她,她发现了不该发现的秘密,对面在考虑要不要斩草除根。
菜鸟和半神实力悬殊,要是动起手来简直以卵击石,不,以卵击山!
俗话说“虎毒不食子”,“伸手不打笑面人”。应以请对方帮忙为由,抢先表明自己没有敌意,谋合以不战屈人之兵,势弱求存之道,绝不可正面冲突。
这招她从书中学来,过去常用在师父师兄身上,屡试不爽。霸王花再难对付,还能比高岭花和大魔头难吗?
“是这样,我到宗院半年多,术法毫无长进,重明长老嫌我灵元弱,我连术师殿的门都进不去,更何谈修炼术法?我听大家夸你‘半神’,你我都为真传弟子,你又闲又厉害,能否顺手提点提点我?”
焚姒真诚地望着他,眼睛亮亮的,闪烁着求知若渴的光芒。
“你哪里看出来我很闲?”
“现在是课业时间,弟子们都在学殿修炼,你却在这……”焚姒想了想,修饰措辞道:“大发善心,广施鱼粮,真不愧为半神。”
这下白衍珞反应过来了,本来他就打算拉拢对方,正思考提什么筹码,想不到对方也是如此用意,还抢先得了主动权。
有意思,倒是小瞧了菜鸟的能耐。不过,后发制人未必会输,掌控权从来都在他手中。
白衍珞笑了笑,直言:“好啊。不过你先告诉我,你做了什么,如何识破我身上的法术。”
这谁知道?
焚姒支支吾吾地移开视线:“呃……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
“无妨。我很闲,有的是时间。”
“其实……”焚姒踌躇了一下,决定开诚布公,隐瞒不是明智的选择,“我也不太清楚。”
“是吗?”白衍珞嗤之以鼻,居高临下注视她,似要将她的魂魄看穿,“你现在就在此处想清楚,我对你的解释很好奇。”
焚姒眨眨眼,抬眸望天,仔细思索道:
“嗯……个人觉得,应该和古籍脱不了干系,我确实是法术菜鸟,古籍带我来离贡宗后,就感觉……呃,我变厉害了?”
“古籍在哪?”
“丢了啊,不然干什么问你?”
白衍珞微微偏头,暗忖:世间还有这样的东西,一本古籍有此能力,难不成也是神器?
连菜鸟都能得益于此,得此神器说不定能助他破除心魔,不再经受灵力尽失之劫,修为即可大增,一统天下之时,何愁被心魔束缚手脚?
时起长老的真传弟子,符术天赋过人,若能留在身边为己所用,以后行事无需通过教主,倒是省去了不必要的麻烦。
白衍洛心中有了打算,舒眉展眼道:“我可以答应教你法术,也可以帮你找回古籍,但有一个条件。我要古籍。”
“那不行,不是我的书我做不了主。”焚姒说,“不过找回古籍之后,我可以借给你看,如何?”
“嗯。”
“那……我要叫你师父了?”
“白衍珞,”白衍珞说,“我的名字和样貌不能告诉任何人,否则会招来杀身之祸,记住了?”
“……”焚姒有些一言难尽。
唉。不如别告诉她,就叫白半神挺好,或者霸王花也不错,才刚知道名字就要招来杀身之祸,怎么感觉被骗上了贼船?
上回希青说有人要杀她,现在她就自己上赶着找死。
人生处处是风险——
谁害谁还不知道呢!
毕竟希青说的是“想要你命的不止一个”,这样算来,反而认识她更危险。
焚姒想到这觉得好笑,怎么回事,他们两个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吗?
笑什么?白衍珞挑眉,他的名字很好笑?还是杀身之祸很好笑?
一字一顿重复道:“记住了吗?”
“记住了记住了,”焚姒摆摆手,“我还有事,先行告辞!”
快跑,免得霸王花反悔!
* * * * * *
亭子里,秦泠泠靠着柱子,用披巾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眼皮止不住地往下坠。
“泠泠。”
秦泠泠被吵醒正想发火,睁开眼看到是顾希青,什么火都没了,“蹭”地站起,发大水般说道:
“阿姒今日找我去川息镇赏花了!可我前几日不是收到你的信吗?你说的今日要来,于是我就跟阿姒说不去!原本我想在屋里等你,怕你到了以为我不在,所以就在亭子里,坐得太久了,又冷,不小心睡着了!也不知你什么时候到的,没有来很久吧?”
“嗯。”希青注意到秦泠泠厚厚的披巾,“既然怕冷就不要出来,好好在房间待着,我自会去寻你。”
吹了许久的冷风,秦泠泠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闷:“可是我想等你啊!我想让你一眼就看到我!”
眼前人鼻尖冻得发红,却笑颜明媚。希青眉眼间的寒意有所松动,藏在衣袖下的手暗自施法,幻化出一根如琉璃般清透的碧绿发簪,递到她面前。
“昨日在街上看到这根簪子,觉得很适合你,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当然喜欢,你送的我都喜欢!”
秦泠泠高兴地接过簪子,扫一眼便知是上好的祖母绿翡翠。看到希青这般心意,她心里幸福得冒泡泡,整个人都暖和起来了。
“哪怕我送一把沙土你也喜欢?”希青笑话她。
秦泠泠用力点头,肯定道:“喜欢!就算你什么都不送我也喜欢!因为我喜欢……”
她对上希青含笑的眼眸,红了脸,没有说完后面的话。
“如此。”希青轻笑,“我在簪子上施了法,你只要握着它,唤我名字,我便知你心意。”
秦泠泠觉得一切发生地太快、太美好了,除了秦家人,从未有人对她这般温柔体贴,她有点不敢相信,“希青,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希青俯身凑近,直视着她的眼睛,“我以为你明白我的心思。”
秦泠泠眼神迷离,希青的双眸柔情似水,深邃如海,让她禁不住荡漾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