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昊默然,视线依旧追随着江缈的背影。而在近乎窒息的一阵沉默后,他听到了女孩轻轻的一句话:“他一直都是一个人。”
莹白的手掌抚上褐色的坟土,无声地握住,垂落的乌发遮掩住江缈的表情,石昊只能隐约看到她长睫微垂,红唇紧抿的克制模样:“一个人在大荒挣扎,一个人去挣机缘,夺造化,一个人面对上界来敌,为八域子民接续未来。”
“可如果连报仇这件事情都要等他醒过来自己去做,你不觉得于他而言,太过残酷吗?”
凡人姑娘的心里总是压着很多,尤其是石昊逝去前的那段时间,他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在他长眠地底时一次又一次地被江缈回想。少女不知这些回忆缘何翻涌不休,但唯有一个念头格外清晰——
她不想再眼睁睁看着那个人独自面对,所以……
“总该有人为他做点什么。如果他的父母、亲人做不到,那就由我来。”
“还有我。”幼虎依偎在江缈的身畔,抬爪拍了拍墓碑,如是道。
火灵儿闻言怔怔地目送那沓未完的稿纸最终被泥土和沙石掩盖,与染血破碎的战衣合葬一处,而少女枯坐坟前,不再言语。
直到微凉的一点滴落,打湿乌发一缕,石昊恍惚间抬眼回神,才惊觉自己脸上不知何时已是湿濡一片,而那些泪跌入梦境,便自高空化雨,洋洋洒洒地坠向过去,落了凡人满身。
僵硬的手掌按上心口,石昊后知后觉地微蜷起身,感觉这片肌理下跳动的脏器生疼。明明他如今的境界已臻祭道,经历过的死斗数不胜数,多少致命的伤痛都挺过来了,但此刻石昊却根本无法忍受心口传来的痛楚,以至于令他当场失态。
他不知过往的自己是否能与此刻感同身受,疼惜、愧怍,混杂着不甘和暗恨。在他缺席的光阴里,凡人姑娘和幼虎所付出的,远比他想的要多,多到即便是经年以后重新忆起,也依旧痛彻心扉。
怎么能不心疼,如何能不心动?一路走到今日,无数世人景仰他,无数仇敌憎恨他,可唯此一人,在意石昊到底苦不苦,累不累,甚至愿意赌上自己,搏一场近乎无望的复仇。
“江缈……缈缈……”
梦中的大雨彻夜不休,浇灭了属于界外之人所有的天真与怯懦,而他第一次,再一次,唤出了这个魂牵梦萦的名字,于是漂泊在诡异高原无数岁月的灵魂终于寻回了归处。短暂的情绪宣泄后,石昊重新冷静下来,他不能坐以待毙,既然在梦中有概率影响江缈所在的时间,那他岂能眼睁睁地看着两人继续被追杀?
可这时候又有谁能够出手?祖父尚在□□,分身乏术;父母和弟弟……昔年他与秦族交恶,因他之故,恐不会为江缈出面;孔雀神主更不知柳神与江缈的渊源,罪州的跨域传送阵也不通孔雀州。
石昊的记性很好,即便过去了很多个纪元,他也还是记得三千州的过往,记得那些风物和生灵,记忆翻飞间,他很快就锁定了一个可能帮上忙的人,也是眼下最有可能帮上忙的人——
天陨州,重瞳石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