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最喜欢做的事，便是安安静静跟在女孩身侧，长久地盯着翊世夷飞行时舒展的双翼。

她痴迷地凝望翅膀上交错回旋的脉络，看着鳞粉在阳光下流转微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从蝶翼的纹路之中，慢慢去感受那气流拂过的翅面，时序篆刻的肌理。

林中花田，时常能看见小小的少女蹲在花丛边，一动不动地追随着翊世夷的影子。

女孩觉得，或许小徒弟能和她一样，顺着那两双翅膀，慢慢摸索出属于自己的方向。

女孩十分偏爱这位小徒弟，认为她温顺天真，心性最纯，有一颗赤子心。

然而翊世夷渐渐察觉出了一丝异样。

小徒弟柔软乖顺的面庞下似乎是很深的傲慢和淡漠，凝望翊世夷和女孩时，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极淡、极冷的恶意。

那恶意藏得极好，掩在乖巧顺从的表象下，藏在日日观蝶，潜心修炼的模样里，骗过了隐世多年，早已看淡世事的女孩。

女孩半生修行，由蝶悟道，心有柔软，贪恋这一段朝夕相伴的红尘温情，她以为收得一位最纯粹乖巧的弟子，却不知自己亲手养出了一头蛰伏的凶兽。

翊世夷下意识远离小徒弟，见女孩和小徒弟日益亲近，她不懂要如何去做，焦躁非常，翅膀上的鳞粉愈掉愈多，也不爱去取食花蜜了，本能地守在女孩身旁。

然而无论如何，都抵挡不住那一日到来。

小弟子笑意浅浅，语声轻柔，句句皆是欺瞒，哄得女孩卸下所有防备，抿下一口毒茶，毒蛊骤然锁死经脉，小弟子一剑，直击女孩心脉。

女孩身体被剑贯穿的一瞬间，比剧痛更先来临的是不敢置信，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往日里最疼、最亲、带在身边最久的小弟子。

小弟子神色平静无波，无半分愧疚，亦无半分恻隐。

她抬手祭出一座剔透的玉笼，精准扣住了仓皇振翅想要护住女孩的翊世夷，然后终于将这世间唯一的灵源、唯一的道根，死死囚禁其中。

“师父，徒儿没有办法。”

少女垂眸，语气清淡得近乎冷漠，字字诛心：“是您挡了我的道。您从蝴蝶身上悟道，占尽天地先机，您盘踞此道数年，蝴蝶始终只愿亲近您，只要您一日不死，我便永远无法拥有，永远只能追随，永远无法超脱，永远走不到您的高度。”

“您太过贪恋凡尘羁绊，太过心软愚钝，您守着蝶、守着安稳，一生止步于此。”

“可我不同。”

她抬手抚过冰凉的玉笼，眼底燃起极致的野心：“等您陨落，我便独占这蝶翼天道。您悟不透的道，您走不到的巅峰，我替您去走。我会踩着您的根基，登临您毕生都触碰不到的大道绝顶。”

字字冰冷，击碎了女孩。

极致的悔恨瞬间席卷了她。

她脑中浮现出很多画面，她悔，修大道半生，勘破灵气经络，看透山川天地，却偏偏贪恋红尘、轻信人心。她恨，她以为的纯粹师徒情，原来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算计，她半生温柔庇护，最终换来反噬与背叛。

她崩溃大叫，经脉寸寸崩碎，道基濒临溃散，生命力飞速流逝。

但是，女孩的眼眸蓦然望向了翊世夷，她怒吼，拼尽最后一缕残碎灵力，轰击在了那困住翊世夷的玉笼之上。

清脆的碎裂声响彻寂静密林。

禁锢翊世夷的牢笼寸寸崩裂，化作漫天碎光消散。

女孩浑身浴血，气息涣散，眼底只剩下那只陪伴她从微末凡女走到修行大道的紫纹蝴蝶。

她喉间溢出血沫，嘶哑地嘶吼。

“回去……回家……”

这是她最后的执念。

她不求报仇，不求重生，不求大道。

只求这只自懵懂诞生便伴她一生的灵蝶，挣脱牢笼，回归山野，回归属于它自己的自由，远离这肮脏诡谲的人心与道途。

她多希望，这只陪了她一辈子的蝴蝶，能听懂她最后的嘱托。

气息彻底断绝的前一瞬，女孩半生岁月如浮光掠影，尽数掠过心头。

她忽然大彻大悟。

世间万般修行，万般因果轮回，得失祸福，从来不由人。

她求道、入世、授徒、隐世，机关算尽也好，温柔纯粹也罢，终究逃不过天道轮回、人心叵测。

在这漫长又短暂的一生，她欲勘破万千大道，放下苍生百态，到现在，心中唯一放不下的，却只有那一只紫纹蝴蝶。

至此，念头断绝，生机溃散。

女孩缓缓闭上双眼，长眠于这片林中。

林间风起，吹散满地血色。

翊世夷高飞，悬停于女孩冰冷的身躯上，心中第一次染上了茫然，与无尽的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