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只是想要这个念头而已。

像渴了想喝水，婴儿难受了就想哭、被妈妈抱起就埋头似乎想一直窝在妈妈安全的怀里一样。

像他喜欢看阿霄笑，也喜欢偶尔故意去惹他生气勃勃地生气，他也不喜欢阿霄疼。

“我知道，我只是……没忍住。”江扬笑了笑，说着生死，却反而很温柔，“我知道阿霄你不愿沦落人手，你不喜欢待在这里，我就带你‘离开’。”

只是还是忍不了见他疼罢了。

原来江扬也没有再执意只希望他活下去……白孔雀却难以自抑细细颤抖起来。

江扬微微沉默了一瞬，却终究一笑，只爽朗明快，像那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只有几分唏嘘的遗憾：“只是的确还有些可惜你失忆了，那辽阔天地千姿万种的景色我还没机会带你重新再看一看。我曾许诺过你的……我还没做到、你丢掉的、我也还没替你补回来……不过、不过也没准真还有来世呢是不是！”

他顿了顿，也是失笑，像是也知道胡扯得没边儿了，却还是要在这生死之时开这么个玩笑，自作主张地哄一哄白孔雀，不过三分玩笑似真似假，总也是建立在十分的真心之上：

“我之前刚替你养了一池鲤鱼，挺漂亮的小东西，你会喜欢的。听说拿这东西可以许愿，我之前也挺多次对着庭院希望能找到你的，大概也算是许过也成了？不过可能是之前忘记说也要能带你平安回去，所以才只应了一半……反正就当它们灵验吧，如果有来生的话，我就、我就求它们把我的眼睛换给你用吧？咱俩轮着用，你不是喜欢天上的星星？这么多年没再见过也太可惜了。天地浩瀚，这辈子我没叫你看到，下辈子……

下辈子！

…我都补给你！好不好？”

今生我做得不好，下辈子我继续努力！……好不好？

他的声音到底还是有些变了，是为他白孔雀才不由泄露出了几分苦涩，却到底还是笑着的，笑得好像是种安慰，可以宽慰旁人也不惧生不畏死。

其人落拓洒脱，放荡不羁，心性旷朗无尘也知天地高远。若得摩云翼，自可排浪上九霄，若是不得，也无惧一死。不过是痛惜挚友，眷恋家国，却从头到脚也没有可叫其畏死的。

可他也知道什么是沉重的，正因为他知道，才更显得那洒脱动人。

白狮的车马逼近了，江扬的呼吸平稳，哪怕被扎得像个刺猬，却敛息静气，全凭一身武功逼死了自己如回光返照一般挺拔得可靠，狂放不经，也似年少气盛狂妄得没有道理，穷途末路也能凭那莫须有的底气做出副盛气凌人的样子临死也非要给他的敌人添一添堵——

却对他很温柔。

明明失血的是他江扬，他江扬却反而抓着他白孔雀的手小心地搓暖了那冷白的指尖，小心翼翼地许诺：“阿霄，别怕，我……我不会让他们抓住你的。”

他唯一的吞吐……是因为那就意味着要见到羌霄去死。

他失血了觉得冷……却反而担心他冷。

白孔雀动了动嘴唇，几乎像是临要破功前的动容，定定的也像是一直在看着对方。但他倏然注意到马车的声音，也知白狮他们靠得也越来越近了。

“不……”他仓惶地闭了闭眼，却终究是嘶哑道，“你不能。”

江扬隐隐惊觉有什么不对，却被骤然抓住了双肩，震惊于那双手颤抖得厉害，像沙坝决堤前万千颗细碎的震颤凝聚着什么不详的厄运，却又猛地稳了下来，戛然得令人不安……却是一拽他用力一推！

两耳边劲风疾掠，倒衬得阎浮提上的旁人惊呼也不真切了。

……

白孔雀沉默地站在崖边，只那一瞬间，就像孤身被放逐北方万里冻野，明明天高地广却万籁俱寂，而他连指尖的血也似冻结，须臾的空白倒恍惚像是绵亘了千年。

……

可惜时光如水流，到底还是在走的，不会为任何人的生死停下。

沙竭宝珠滚了滚喉结，嘎嘎两声才像从气管里费力挤出话：“你、你做什么……？”

“……他要杀我。我只有杀他保命。”

白孔雀咽了咽，像是压下了喉间的不适，却也只是淡淡道：“我临阵倒戈，求的难道不也只可能是一条活路么？”

白狮不觉拢起眉头，她好像也很久没听过白孔雀说话了，这感觉很奇怪，其实她听白孔雀这样说话也一共没有几次，上一次还是在白孔雀被洗脑之前，因而猛地这么一听也难免觉得陌生，就好像……她这才被提醒起对方竟也是个有自己想法的人，可以说话、可以交流，所以反倒让她觉得古怪了。

沙竭宝珠只觉得可笑，愤然轻谑道：“你不会以为你杀了他你的错就可以免了吧？你想什么美事呢？！”

白孔雀沉默了一瞬，微微仰头像是望了望什么，不待沙竭宝珠斥责出不满就也终于转过身来，微微躬身，抱拳垂首，平静道：“……我知尊者不想我死。”

“你！”

“我知尊者也只不过是不想我死。”

他这直接挑明也着实令人惊讶，让人咋舌之余倒也终于能听进他缓缓继续：

“尊者不过只是想留一个活着的壳子，而我若能活得本本分分，不去奢求那些根本就得不到的，也的确能轻松许多。只不过是我做不到，才平添痛苦，倒不如任凭宝珠尊者处置，日后也不必再有那许多烦扰。”

“你、你什么意思？”他这么“知趣”，倒“知趣”得令人有些悚然，“你不要以为你说得好听我们就会信了算了！”

沙竭宝珠当然是以为白孔雀不过是以退为进这么一说罢了。

可是白孔雀只是垂首抱拳，一动未动，只有指节抵在掌心的疤上微微摩挲般碾了一下，就也只是无波无澜道：“我只求不死，只要不死，我什么罚都认。”

他明明躬着身，可他的肩背却舒展出了一种挺拔的风姿。若不听他说的是什么，只看他亭亭净植地立在那里，竟也似一脉绿竹，风骨难得，毁了……可惜。

但也只该是可惜。

合该可惜。

那日围剿异兽馆的两尊座下人人都知道白孔雀苟且贪生，为了偷生杀人，竟也蒙白狮尊者恩典活了下来。

后来李显扬混进其他守卫之中，借清理异兽馆之名四处寻找独孤飞的尸身，却也终究无果。才听说独孤飞已经被推下了阎浮提，再也找不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