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于阿比的光芒这下彻底清醒。她在我怀里左右扭动,闪闪烁烁,终于明了情况,立刻恶语伤人:“玩得有点大了……但请问你这辈子能遇上多少成神的机会啊?另外还不是因为某个伤感小王子唧唧歪歪地要死了!”
原来我只算“另外”?这让我登基了,现在是悲痛老国王。
苦苦支撑护身的金环,我艰难地对她耳语:“阿比……我们要……离开这里!”
“怎么离开?我竟然连身体都没了!*的,当神没有那么好玩。”
不错,要是给她发现当神很好玩那就玩完了。我拼命思考,怎么办?要怎么办?阿比现在算灵体吗?让她附在我身上?或者能不能平息那份属于圣树的力量?但怎么去告慰一棵被谋杀的树?或者一棵树根本不需要告慰?魔女有没有留下别的提示?或者混沌莫测的她就希望我们给圣树陪葬?
“查尔斯!你的圈圈们在碎!”金色激流荡在原本坚硬无比的金环上,让它们挨个殉职。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我在想,在想!一定还会有办法,也许答案就在记忆之中——”
“啊,我记起来了……”阿比盖尔之光团忽明忽暗,“圈……圆圈……”
“我觉得还是叫‘金环’气派一点——阿比?”
“噢天,难道是这样?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阿比?!”
双臂里的模糊光芒盛气凌人地膨胀起来:“你歇歇吧,我知道要做什么了。还得多谢你妈的提醒。”
“我妈?”我又要疯了。
“总之呢——你们以后就一直诵唱我的名字,感恩戴德下去吧!”
她的光辉将我吞没。
接着所有感官都被延展,四肢好像不复存在。
这是我的眼睛还是她的眼睛?我又一次看到梦游乐园,发现梦游乐园内外的熟人们也在抬头看我——准确来讲,他们一个个仰头望天,那表情只在见证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时才会出现。
乐园之上,结界之下,白金色的光辉赫赫扬扬,万丈光芒刺穿了万物。和世上所有晶莹剔透之物一样,失乐园结界漫天飞舞的碎片折射每一点可见的光,整座游乐园下起辉煌灿烂的骤雨。
我看见光芒愈盛、愈亮,直到身处乐园的人都睁不开眼睛。生者身后,光芒温柔地笼罩死者。他们抬头注视这光芒,像淋了一场夏天的太阳雨,被雨丝淋得发亮,逗得发痒……我看见一张长椅上,被光芒覆盖前,栗壳色头发的女巫向我转身。
银十字全副武装守在乐园边缘,敬畏地见证眼前的光像一头茁壮成长的巨兽,收拢、成型,然后伸出四根柱般的四肢,顶天立地地站了起来。它边缘的光束看起来毛茸茸的。
黎明前最深的夜色里,这白金色的巨兽傲然挺立,朝夜幕嚎叫:“嗷——!”
有法杖和枪口紧张地对准它,但我看见钢锤会长伸出手:“等等!”
巨兽睡饱了似的舒展身子,踏出地动山摇的一步。
“不准攻击!再等等!”
接着,它的第二步竟往回踏。光的巨兽扭转上半身,张口叼住了自己的尾巴。
白金色融入白金色,光咬住光。
巨兽自我扭转与吞噬,扭得像一个圆。
一个圆。
一个车轮。
一辆跑车的方向盘。
一台在嘈杂人流里提醒人们发车时间的车站钟表,一枚圆滚滚的邮戳。
一个魔法阵,一轮金环,一顶羽毛做成的冠,一枚摸起来光滑的戒指。
一枚硬币,一个电脑的重启图标,一个咖啡杯垫,一扇圆窗,一座摩天轮。
一颗苹果,一张披萨饼,一片装饰在鸡尾酒杯上的柠檬,一枚瓶盖儿,一盘装牛排和意大利面的盘子。
一轮太阳,一轮月亮,一只鸟的瞳孔,一条衔住尾巴的蛇,一圈海面上扩展开去的涟漪,一枚鹅卵石,一朵花的花蕊。
一圈又一圈年轮。年轮替树说:“当你见到我,我已经死去。”
一篇首尾呼应的故事。
一个圆。
一个她能想到的最好的圆满。
光在向内坍缩,越缩越圆,越小,越亮,变成一颗爆发前的超新星。
肖恩胡乱地抓住旁人的衣领:“要命啊!你们有没有感觉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了!”
地上的草木被有规律的波动一阵阵撩拨,于是一阵阵倾倒。蝴蝶、路灯、法师们的法杖都在浓烈的魔力急流中闪闪发亮。
伊多利亚抄起对讲机大吼:“大量魔力即将以梦游乐园为中心爆发,让所有人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
“消化它!”她喊道,“把梦游乐园能开启的游乐设施全部给开了!还有魔晶、法杖、法器、魔科手机、探测仪、小孩儿玩的魔法荧光棒——只要能承接魔力的东西统统拿出来!”
摩天轮、过山车、海盗船、泡泡机,它们的彩灯依次亮起来。
法杖被举起,长的、短的。它们尖端的光点连在一起好像崭新的星座。
瑞德抖落自己的附魔子弹。墨菲在他身边一个个摆出自己的玩具。
海伦娜和所有人鱼一起齐声歌唱,无数条鱼尾把水面拍出一片片珍珠白沫;金枝大学的广场上,夏洛特、她的母亲、几位没来得及离开伦敦的议员,以及众多年轻的准魔法师也纷纷举起了自己的杖、书、水晶球乃至于双手;爸爸不在秋千上了,庭院里只剩下风在来往。这些年里,那庭院的花不知什么时候被他全换成了璀璨祝愿,那些金色花朵在微风里继续摇啊,摆啊。
金色光芒缩挤成一个小圆,最后到一个小点。它震动、颤抖,终于破碎。世界寂灭了一瞬。
在这瞬间,被我们所见证的一切、这所有的所有,都许下一个小小的愿望。人们立刻将这愿望实现,因为我们决定永远不再忘记你。
风托不住身体,夜空也没有挽留我的意思。又一次,我们在空空荡荡的天空里下落。身边那些晶莹的,闪烁的东西是什么?我不再关心了。怀里一团朦胧的光在微微涌动。
“阿比……阿比盖尔……”
她靠过来,绒绒地蹭着我的脸颊。我的泪水一定打湿她了吧,光团很快又不安分地动弹。无论之前我有多少感悟、觉醒、决心和死到临头的幽默,很可惜,现在它们都处在荡然无存的边缘。我只想一遍遍哀求,一遍遍祈祷,求她不要走。
阿比继续动来动去,好像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她也更加模糊和透明,光斑碎片一片片从光团上剥离。我想紧紧搂住她,可这只让双臂的空间越收越小。
我知道的,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们会失去彼此,但不如竭尽全力让这一天来得越晚越好吧。
“告诉我你要去哪……然后,无论你在哪里,我都……”
毛茸的光团忽然狠狠咬了口我的手腕,接着义无反顾地挣脱包括拥抱在内的一切束缚,跃向曙光初现的天空。
此后,人们要这样讲述故事的结尾:狼抖擞身子,向黎明的天际线飞奔而去。薄云、朝霞还有冉冉升起的太阳,全都自惭形秽地追在她尾巴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