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自华往正殿跑了几步,忽然一咬牙,停下折返回来,一边跑向尸体,一边伸出手,打算摘下复活石戒指给尸体戴上。他不知道该如何使用这枚戒指,上使赐下戒指时没说,当然他也没问。他压根没想过自己会用上它,事到临头时,只能随便试试。
时间紧迫,我就试一次,他心想,我给他戴一下,不管他有没有复活,都立刻把戒指摘下来。这戒指接下来应该还会有用,这次尝试最起码能排除一个错误答/案。
他捋了一下戒指,没捋下来,箍得很紧。上使是女子,五指纤细玲珑,这戒指本来戴在她的拇指上,在他这里则是中指,但……戴上时有这么紧吗?他用/力将戒指转着圈地往外拔,关节处皮肤被扯得生疼,忽然间,面前的尸体发出一声轻微的、窒/息般的呛咳,把他吓了一跳。
呃……是本来就没死,还是这就复活了?沈自华迅速抬眼看过去,目瞪口呆地发现,尸体颈侧牙洞赫然已然愈合,皮肤亦迅速充盈起来,枯萎衰败的死黄/色如水洗般褪去,被一瞬间萌芽的生命力染成了小麦色。我刚才是怎么做的来着?好像仅是转着戒指拔了两圈,就如此轻易地复活了一个已过复活时间之人。死而复生,这种事……这么简单吗?
沈自华并没有感到惊喜或欣慰,与之正相反,他感到毛/骨/悚/然。在这一刻,他只看见“生命”本身的脆弱。
面前这具尸体是修行者,已经不是凡人,远比凡人强大,但他的生命仍然能如此轻易地被一个法/器左右。她说这是压胜钱,漫不经心地给了他,而这个法/器,就这样漫不经心地救活了一个会被罗生天所有急救中心认定死亡之人。如此轻/松,如此随意,随意得好像一句笑话。
如果死亡这么无足轻重,那生命又能有多珍贵?在她心中,在破军师伯心中,在所有大能力者心中,一条性命——一条对拥有者本人而言至为宝贵、绝对唯一的性命——又意味着什么呢?
前尸体先生忽然爆发出尖锐的抽气与呛咳,躯体好似虾子般弓起,狠狠地抽/搐了几下。这剧烈的变动打断了沈自华刹那的恍神,他下意识伸手去扶,刚触到其手臂,那条手臂就像蛇一样缠上来。修行者的力气大到不可思议,即使在死而复生的恍惚中也是如此。只顷刻之间,他就被那只手抓/住手腕,狠狠甩飞出去,重重摔到地上。他疼得抽/了口气,等他从天旋地转间恢复过来,只看见一个连滚带爬但跑得飞快的背影——那人已逃走了。
不算太意外,沈自华在心里嘀咕道。不然你为何会死在门口呢?
沈自华并不认为自己出的钱或旅游公/司支付的薪水足以购/买对方的性命,因此虽然希望对方留下为他提/供保护,或至少提/供一些信息,但见对方第一时间逃走,虽然难免失望,却也并无责怪之意。他稍微缓了缓,忍着疼痛爬起来,一瘸一拐但尽量迅速地冲向主殿。胡丽芳十有八/九已不在这里,但这里应该会有线索,或许徐文章的人也在此处……他要跟他们汇合。
忽然间,身后再次传来异响。沈自华下意识回头望去,瞳孔骤然收缩——他见到了他毕生难忘的一幕。
刚刚死而复生、方才还拼命奔逃之人,已再度倒了下去。他的头颅消失了,脖颈伤口杂乱无章,好像直接被巨力捏爆了一样,因此腔子里的血也喷得乱七八糟,好像一个失心疯的喷泉。即使失去头颅,他的双/腿仍在奔逃,拼命地逃,绝望地逃,仿佛一只绝望求生的虫子。短短数秒,他死而复生,又再度成为一具尸体。生死之事,如此轻易。
尸体之后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名西装革履,约三十来岁的下国男子。他面容英俊,高鼻深目,头发漆黑,眼眸湛蓝,皮肤苍白如冷冻牛奶。他注视着他,神情里有种超乎寻常的专注,就好像猎人注视笼中的猎物,是胜券在握的喜悦,与大功告成的癫狂。他微微含/着一丝笑意,对沈自华说道:“久仰大名了,沈先生,想请你来一趟,真是不太容易。”
“久仰大名?”沈自华下意识重复了一遍,“你从哪里知道我的?”
“从你的同/僚那里,你们马上就能碰面了。放心,我请你来这里,不过是需要你帮我去一个地方,只要你配合我,你和你母亲就不会受到伤害。”男子顿了顿,又微微一笑道:“我知道我确实有点不礼貌,这也是无奈之举,我当下有点落魄,恐怕无法安排一场合乎你我身份的会面……不论如何,虽然有点波折,但你毕竟还是来了。”
恰在此时,破空声起,荡魔呼啸而来,伴随着万丈金光,干脆利落地当头斩下。顷刻之间,院门轰然爆碎,做过永固的建筑碎块好像弹片那样崩开,地上留下一道数米深浅的剑痕。面对这如同天雷劈落的一剑,男子避得极快,刹那间已不在原地,沈自华跑得也不慢,他赶紧躲到影壁之后,以避开建筑碎片的扫射。
外头巨响不断传来,好像天雷连环炸裂,那真是地动山摇,影壁与脚下的地面都在颤/抖,这让沈自华突然觉得,乍一看挺厚实的影壁其实也很脆弱。他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正殿。虽然从理论上来讲,他现在不应该待在建筑内部,而是应该去院内花园,找个开阔地方抱头蹲下,但……老妈可能在里面。没有太多犹豫,他起身就往正殿里赶。
正殿很大,进门先是气派宽敞的客厅,两边两溜交椅,旁边合计四间耳房,都是格局完整、卫浴阳台俱全的套房卧室,却并非主人间。真正的主人卧房是整个二楼,并数个仆人间,以供贴身仆人居住,至于其他不够贴身的仆人,则在院内其他楼栋别居。就正常来讲,住这种房型的旅客,通常是一行人浩浩荡荡,家眷亲朋未必在其中,但一定是仆从如云,胡丽芳仅单人带护卫入住,实在是有点空落落的。
沈自华没有走电梯。他三步并两步跑上楼梯,很快赶到二楼……下一刻,他浑身的血都凉了。
二楼有两具尸体。
第一具尸体是胡丽芳。她的状态跟护卫第一次复活之前的状态一样干瘪,只是皮肤呈死白色,凄惨地皱缩着,脖颈上有牙印与血洞。第二具尸体是一个不知名男子,他穿着酒店工作人员的制/服,身/体趴在地上,头颅被/干脆利落地割下,抛飞至东侧窗台前。那头颅正对着沈自华,嘴巴大张,显露/出绝望惊恐的姿态,然而——其犬齿暴突,尖锐如钩。他不是人类。
这具非/人尸体的脖颈断处之间,飞/溅出长长一大蓬血液。血液流动性非常好,然而却是紫黑色的,就像进院时那滩血一样,并非新鲜人血的暗红或鲜红。几乎下意识的,沈自华往西侧望了一眼,那是一个敞开的露台。有人——或许是人,又或许是匆匆赶来的荡魔——自露台进入这个房间,从背后斩下了那颗肮/脏的非/人头颅。相当完美的一击,其攻击之迅捷,使得这怪物根本没有作出任何抵/抗,其力量之巨大,使得那颗头颅直接飞了出去。这一击制/造了一个干净而又清晰的现场,只要是一个稍微有点逻辑思维能力的人,都能迅速勾勒出案发当时的场景。它干净利落,堪称完美。
但这一击,晚了。
晚了一场生死的时间。
几乎是一瞬间,沈自华的视野就模糊了。他扑向胡丽芳的尸身,用/力转动复活石戒指,转了几下,却发现尸身没有反应。“这不对,”他无措地重复,“这不对,刚才,刚才……”他用/力将戒指往外脱,脱了几下没脱动,戒指卡在指关节上,慌乱中力量一错,“喀”的一声,手指软/绵绵垂了下去。他疼得眼前发黑,心里却想着完蛋,这下更摘不下来了。
“刀……”沈自华慌乱地左右顾盼。有刀吗?应该有吧!妈妈吃水果都是削皮的,厨房里肯定有水果刀,还有菜刀和斩骨刀,妈妈喜欢吃现做的菜,灵心从来都是买菜回来现做,刀具肯定是齐的。门厅里也会有刀,妈妈喜欢在门厅里拆快递,好把拆完的快递包装直接丢到门外去。但这里……啊,这里是酒店。酒店?
沈自华抬起完好的那只手揉了揉眼睛,迅速找到床头柜——酒店的灵镜就在那里搁着,他得叫人送把刀来。然而忽然间,一只手从身后伸来。那只手形状优美,骨节分明,五指修/长,皮肤苍白,甲床呈淡淡的紫色,这只手轻轻捏住他掰断的中指上戴着的戒指,认真仔细地端详。一股极阴冷的气息从身后传来,好像整个人突然浸入冰水里。沈自华突然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我不知道还有这个。”吸血鬼轻声说道,“一把足以诛杀圣者的宝剑,一枚能够复活亡者的戒指,都是普通修行者苦求一生都未必能获得的宝物。沈先生,您真是深受上/位者的宠爱啊!您也不必费心想要摘下它了,这是独属于您的恩赐,摘不下来的。”他收回手。那一瞬间,沈自华的断指再度发出一声轻响,它自行回正,已然恢复如初了。
足以诛杀圣者的宝剑?能够复活亡者的戒指?沈自华自嘲地笑了笑,“看来它们都没用。”他说道。
吸血鬼悠然踱步,从沈自华身后绕开,走向窗边的头颅。他俯身拾起头颅,口/中淡淡道:“是啊,它想杀我,但没成功,而我呢,也愿意宽容这份无礼——我可没对那把剑怎么样。那把剑上有至高权/柄的印记,铸剑者的身份……呵呵,我大致知道是谁。我没有摧毁它,只是把它送去了很远的地方。”
你没有摧毁它,不能还是不敢?若是你摧毁它,就是大不敬的罪过,破军师伯立刻就会知道。沈自华的目光落在戒指上。这枚戒指想必也是同样的道理。他既挟持我,必不可能希望我身上带有这份恩赐,倘若仙子心血来/潮,探查“恩赐”的下落,他就得立刻完蛋了。考虑到这一点,他应该剁下这根手指才对,但他没有——他不敢让这枚戒指离开我……
“沈先生,为了我们接下来的相处,我建议你不要做出不理智的行为。”吸血鬼语气温和地说道,“我命令我的仆人暂时摄去你母亲的生命,就能将这份生命还给她。如果我们合作愉快,同时你也希望,我愿意顺手为你母亲医治她名为衰老的疾病,但你若是拒绝,我也不会多管闲事,只会还你一个跟原来一模一样的母亲。”他捧着那颗头颅,回到无头躯体身边,路过胡丽芳尸身时,忽然蹲下/身来,掌心光芒涌动,按向那具干瘪的凡人躯体。光芒陡然大盛,转瞬间便熄灭,尸体已然消失不见。“不过嘛,她现在需要妥善的保存。她现在很脆弱,非常脆弱,所以我得把她送去安全的地方……否则,她就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吸血鬼一边说着,一边将那颗头颅安到了脖颈上,随即拿手一抹,那方才还死得不能再死的血仆,一下子便睁开了眼睛。此人一睁眼见到主人,神情立刻变得无比的恐惧和慌乱。他一个翻身跪在地上,浑身瑟瑟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这个场景,无疑证明这位吸血鬼并不是什么温柔慈善的主人,但不论如何,鉴于这血仆方才是死的,现在又活了……他说他能复活胡丽芳,应该是真的。
沈自华死死盯着吸血鬼。他咬紧牙关,深呼吸了一下,竭力使自己冷静下来。“你真的很需要我的帮助,对吧?”他冷冰冰地说道,“不只是帮助,你需要我的配合。你知道我会找国/安,所以直接让手下杀了我妈,让国/安过来只能见到一具尸体——甚至连尸体都见不到。你的手下打扮成这样子,我猜不仅是为了混进来,更是为了让他把我妈运走。等国/安验证了这件事,等我知道找他们没用,你再来找我,让我只有你一个选择。你可能本来只是想把我弄出来,然后用巫术控/制我,但见到这个戒指之后,你又不敢了。”他抬手冲吸血鬼扬了扬手上的戒指,“在发现无法通/过巫术得到我的帮助之后,你需要我真的配合你。你不止需要我配合你,完成你‘去某个地方’的计划,更需要我帮你打掩护。你需要我帮你糊弄国/安的人,否则事情一报上去,梦华仙子只要把神识往这里一探,来的就不会是国/安了,而是侍神卫和卫星军(九星禁卫军统称),而你呢,你连国/安都惹不起。你会像脱离浑洞反应釜的暗物质一样融化,你的灵魂会被反复蒸馏,压榨出你的每一个秘密,比如你把我妈送去哪里。说起这个,我突然发现我还真挺重要的,因为只要在糊弄国/安的时候加点藏头诗什么的,你就会在自己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完蛋,而我能亲眼看到你完蛋,一想到这个我就开心。所以,我为什么要配合你,帮你?为什么不写那个藏头诗?虽然已经很久不写诗了,但我上学时的诗词成绩,其实还挺不错的。”
沈自华与吸血鬼对峙着。一名见证过恒星点燃与熄灭的凡人,与一位经历过沧海桑田与覆/灭的大宗师。年轻又脆弱的凡人并没有退缩,那张英俊得近乎秾丽的面容上没有恐惧之色,只有冷静镇定的面具,与暗藏在面具之下深沉的怒火。于是屈服的只能是大宗师。他深吸一口气,蓦然暴怒出手,将跪在一旁的血仆整个人提起,甩飞出去。血仆重重撞在墙上,躯体发出脆响,他哀嚎着,却又第一时间爬了回来,匍匐在大宗师的脚下,瑟瑟发/抖,不敢离开。
“你要什么条件?”大宗师长舒一口气,沉声问道。
沈自华断然说道:“我要你立刻复活我妈,并保证我妈/的生命和灵魂安全。”
“我只能保证她的生命安全。这跟我的能力无关,而是你的。你无法确认她的灵魂是否受我控/制。”大宗师说道,“在这一点上,我们只能彼此信任。你信任我不会奴/役她的灵魂,也不会种下咒印,让她的灵魂随着我的死亡而灰飞烟灭,而我呢,我也要信任你确实会带我去我想去的地方,而不是中途出卖我。”不得不说,这句话着实有点讽刺和意味深长。他略一停顿,微微一笑:“很公平,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