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阕偏头看她:“漱漱,你看出什么了?”
殷漱又识了一遍,慢慢起身,退后半步,把旧船皮看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只是觉得这船的制造方式有些眼熟,不过这位国主,倒是个说筑城就筑城的人。”
颜开在旁说:“所以,这船皮上记录的内容,是典金国公主自己写的?”
殷漱道:“不知道。”
颜开见霞光已尽:“这倒好,什么都瞧不出来。”
庙内暗来。
殷漱最后看一眼那方船皮,转过身来,只见颜开已把烟杆收好,轩辕凝奴在颜开肩头低声问:“那我们往里还是往外走?”
“先赶路吧,”殷漱道。
蓝阕往庙门走了两步,回头看她:“漱漱,你方才看最后一段怎么这么入神?”
殷漱道:“有吗?”
“有啊,”蓝阕的尾巴摇了摇,“念到筑城那段,你这么挪不开眼?”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能让人为她盖一座城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意识到自己太磨蹭了,又对蓝阕笑了一笑,只说:“走吧!”
“等等,”蓝阕耳朵猛地一竖,鼻尖朝殿内一处去。殷漱顺着他的方向看去,角落暗沉沉:“怎么了?”
蓝阕前爪就地扒了扒。
殷漱会意,蹲下身去,借着颜开递来的火折子一照,船皮原先绷着的木架后头,墙根处嵌着一道极细的缝,缝里塞着一样东西,颜色与焦黑的墙面几乎分不出来,若非蓝阕鼻子灵,怕是再站半个时辰也发现不了。
殷漱伸手去够,指尖触到一片干硬的木头子,抽出来一看,是一些断牍。
已被火燎得模糊,依稀辨得出是某种花鸟的形状。
“又有字?”颜开凑过来,烟筒都忘了插腰,“这地方谁会留信?”
殷漱捏在手里,觉得分量轻得奇怪,把木牍翻过来看了看。因庙里暗,纹路看不清。
蓝阕在她脚边,歪着头,正盯着她。
“先收着吧,”殷漱把木牍揣进怀里,“出去再看。”
颜开一声:“慢,你就不好奇?”
“好奇,可是这里太暗,出去寻个亮处再说。”
蓝阕已往窗边走了几步,回头看她一眼,把尾重新摇了起来。
殷漱与颜开识相过去。
窗边又借着颜开递过来的火折子照了一照。殷漱指着木牍细念……念着念着,指尖一摁:“这东里后人既失一息……”
“漱漱,怎么了?”蓝阕问。
殷漱蓦地转头:“这木牍之字与侍霞梧官的笔法颇为相似,不像火鸦文,反而像现世之字。”
颜开道:“这有什么?世间相似的事物多了去了。”
殷漱听了,认为有道理,这世间笔法相类者众多,况且自己与梧官阔别千载,记忆早模糊了。
蓝阕低头:“再看看。”
殷漱念着:“……那些旁枝草芥,难成气候,不必再理会,你们五位乌合之众,眼下尚有要事待办。”
殷漱注意到,如今还有谁用木牍传书?可见写信之人所处年代已十分久远。
这木牍留言耐人寻味,字迹看来却如梧官的笔锋。
殷漱心念一转,或存有另一种可能:梧官曾经来过这里,且留了游历之迹,殷漱偶闻其意,而旁人不可闻。
“不坠山中这些冒险者,且先将他们悉数带往‘六段垴’,容我逐一处置,事不宜迟,速速抵达,勿误。”
殷漱思索起来:不坠山中不可用法术,速速抵达如何抵达?将冒险者尽数带往六段垴又暗藏什么玄机?
“……现今东里后人丢了一息,若待其复息,此番事态殊难逆料……”念到这里,殷漱左右看看,难怪遍寻不见完整的木牍。当时怔住,这东里后人,莫非是在说她?
当时,外头轰鸣,周遭土石微颤。
颜开与轩辕凝奴几乎同时疾声:“发生什么事了?”
殷漱亦感地动山摇:“怎么回事?”
虽无需搀扶,蓝阕仍稳持其臂:“地庙异动。”
颜开道:“这什么动?”
殷漱道:“对,糯糯说过,这里的地标总是变来变去。”
颜开问:“它为什么变来变去啊,在找什么啊?”
殷漱道:“……找什么?莫非找信?”
颜开无语:“……这些地标还挺执着。”
轩辕凝奴:“比你执着,挨了火珠轰击,都不撒手。”
“行了行了,别挤兑我,”颜开的火苗子一弯,蓝阕立马掩了殷漱的双耳,石柱之间轰然炸裂。
“走,”蓝阕扔出一彀,顷刻洞开通道。
殷漱一眼扫过去,觉出蓝阕周身诡流漾漾,像蓝焰正从他体内恢复过来。
不多时,大家跃至庙顶,山风吹得袖角一翻一翻来。
颜开吃惊非常:“这庙在逃!”
殷漱与蓝阕相视,殷漱趋前,山外之间,神庙竟真在疾驰!
逝如彩练的山景糊糊涂涂,。
殷漱等恍若乘风驭灵,衣发狂舞。
难怪遍寻不见完整木牍,想来那半随庙移去了。
殷漱抬眼看去,只见霞光收尽,远方山峦神像的冰雪,偏偏还看得见。
颜开道:“看神庙行动极快,过不久就能到达六段垴,也省去了长途跋涉的辛苦。”
殷漱问:“硕老呢?”
颜开侧头:“方才还在我这儿呢?”
蓝阕道:“轩辕凝奴被神庙所噬,早已遁去了。”
殷漱听了,轩辕凝奴与“怀踝念仙”竟得自由,这可不是小事:“我们快去找找看看!”
大家四散搜寻。
蓝阕释出浩浩荡荡的蓝色蒲公英,最终引到另一处庙碑旁。碑强行遭破,边缘如獠牙,显然轩辕凝奴趁时自辟生路,这里遁走。
殷漱道:“就这么放任不管不妥,‘怀踝念仙’凶煞难制。”
蓝阕道:“终归同赴六段垴,不过是异路同归罢了,”又见殷漱眼色凝忧:“漱漱,在顾虑什么?”
殷漱眉头深锁:“若信中所言‘东里后人’就是我,我丢了一息,是什么意思?”
蓝阕分析道:“先别急,一来,那信未必就是侍霞梧官后留的,二来,‘东里后人’也未必说的是你。”
殷漱道:“若真是呢?我有些无端猜测,你且听是否在理,不坠山有金峦庙、络衣庙、灜光庙等神庙,独缺一只乌鸦,倘若真如梧官木椟中记载,莫非我就是那一只乌鸦,所谓‘乌合之众’,是不是就是无用之众。”
“……你还有什么推测?”
殷漱思绪如鼓:“不坠山挨着东方之域,火鸦春雪国的每一座神像座下都有护法,莫非这几座神庙皆具人识?或为人体所化?这座庙叫灜光庙,而自幼教导我的侍霞梧官侍的是霞,莫非是侍霞梧官所化?你觉得这是巧合么?”
蓝阕却道:“巧合也非奇事,这世间的有些事,不凑巧反倒稀奇了。”
殷漱循此推演:“若我的教习实为火鸦春雪国公主庙的护法,何以屈尊成为上善古族的梧官?为何悉心教导于我?期我效仿?莫非我身世负连未察之秘?那一息何解?难道我非旈京之女……”
颜开道:“殷漱啊,你的思想陷进偏执中了。”
蓝阕目不转睛:“漱漱,绝无可能,你就是你,非任何旁者后人,相信我,莫再妄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