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渊笑说:“它太破损了,咱们还是把它修补好吧,别还没等你学完,它已彻底散架了。”
他们借着月色,一同修补了那卷医书。
李咸看着修补好的医书,忽然笑了。
蔡渊不解,询问他缘何而笑。
李咸却低头不语。
“你在笑,它的衣裳与我的衣裳一般?”蔡渊问。
“对不起!”李咸被猜中了心事,涨红了脸,急忙道歉,“你帮我修补医书,我不该嘲笑你的。”
“你是在嘲笑我吗?”蔡渊又问。
“不是的——”李咸低着头,如实说,“我只是觉得有趣,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既不是嘲笑我,为何要道歉呢?“蔡渊说完,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补丁,也忍不住笑了,“我也觉得它很像我,我也笑了。那我岂不是也该向自己道歉?”
“被他人取笑衣着,你不生气?”李咸看着蔡渊的脸色,小心询问。
“若为这点小事生气,那岂不是一天到晚有数不尽的气要生?”蔡渊笑道,“也太浪费生命了。”
李咸心有所感,支支吾吾,终是开了口:“我一直有话想问你,但又觉得有些冒犯。”
蔡渊端起案上凉透了的米粥,扒拉到嘴里,含糊道:“你们京城人,就爱拐弯抹角。我还是喜欢炅州人的性格,有话直说,不藏虚。”
李咸一咬牙一跺脚,拍案起身,夺走了对方手里的粥碗,直言道:“三郎家中贫寒吗?为何穿着打补丁的衣裳,吃着晌午剩下的米粥?若是物质上有所短缺,我可以帮你的。我不是要施舍你,只是想酬谢你。”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蔡渊取回被夺走的粥碗,笑说,“这是炅州的风俗。当地物资匮乏,人们都十分爱惜粮食和衣物。食物只要没坏透,就可食用。衣物只要还能修补,便不会随意丢弃。我很喜欢这种习俗,而且旧衣着身,反倒更觉舒服自在些。我知道京城贵族圈里的风气——先敬罗衣后敬人。但我并不想迎合。人各有志,同路之人不用刻意迎合,也能相知相交,就像你我这般。”
李咸闻言,油然而生敬畏之情,对蔡渊口中的“炅州”顿生向往之心。
他走出凉亭,迈步于中庭,只觉天地广阔,神怡心旷:“炅州的月色,也如梓州这般吗?”
蔡渊笑说:“近几日,我读到一句诗,很是喜欢。这句诗,或许可以替我回答你的问题。”
“什么诗?”
“明月何曾是两乡。”
诗句吐出,随之是长久的静默。
一如那夜的月色。
“有朝一日——”李咸忽然开口,“待咱们长大了,你带我去炅州看看吧!”
“你还是自己去吧。”蔡渊笑着摇头。
李咸鼓起腮帮,满脸急切:“你不当我是朋友?”
“不是的。”蔡渊知他误解了,忙解释道,“我曾发下誓言,此生不复踏入炅州。”
“为什么?”李咸追问。
他没有回答,而是望向天边的那轮明月。
十年匆匆,少年长成。
梓州的月光,化成了炅州的日光。
而那位口口声声说着不再踏入炅州的少年,此刻正站在炅州大地上,操着一口地道的炅州话,与当地老者热情地话着家常。
好似从未离开过这片土地。
“李大公子,你尝尝这凉茶,味道有些古怪,这方子对吗?”
方小妹端着一个半旧的青瓷碗,从不远处小跑而来。
三两滴汤汁洒落在手背上,拉回了李咸纷飞的思绪。
方小妹见状,连忙道歉:“抱歉啊——我又鲁莽了。”
“无妨。”李咸接过对方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背,“三郎给的方子不会有错,姑娘只管照做就好。”
“究竟你是医师,还是他是医师啊?”方小妹小声嘀咕。
李咸闻言笑说:“我这个梓州的医师,可依不了炅州的心病。”
“又说疯话了——”方小妹见怪不怪,起身回道,“那就按他的方子熬吧。公子帮忙看着点火,快到巳时了,我先回一趟旅店。”
“姑娘只管去忙,这里有我。”李咸托着伤臂起身,拱手作揖,“今日有劳姑娘出力了,改日我们兄弟设宴,好好款待姑娘。”
“都是自己人,说什么胡话呢!”方小妹忙扶他坐下,“你受了伤,行动不方便,我搭把手也是应该的。我去去就回,这摊子还等我回来再收。”
“好,姑娘路上小心。”
李咸目送方小妹远去,拿起对方胡乱丢在一旁的蒲扇,蹲坐在炉火前,继续熬制凉茶。
蔡渊送走了过路的二三老者,回到临时搭起的凉茶摊下,与李咸蹲坐在一处,盯着树下的影子出神。
日影愈短,日头愈高。
凉茶终成,只是少了行路人。
二人各怀心事,各自守着凉茶发怔。
直至日影短无可短。
远走之人,突然折返。
“不好了,梅姑娘失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