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旁吊床嘎吱一响，云曦翻过身，一只手撑住脑袋。

“怎的突然问起这个？”

“你答便是。”

她稍作思索。“能使国力强盛，百姓富足，进而国祚长存，便算得上千古一帝。”她认真道，“然而这样的帝王，有史以来还不曾出现过。所以退一步说，守住前代基业已属不易，若除此之外还能改制一番，纠前人弊病造福于民，便也算得上明君。”

李明念从吊床边垂下一条腿。

“何谓改制？”

“拿东南来说，你应当知道十三国原是八十来个小渔乡，历经数百年战乱，才渐渐整合成大国？”

她回想一番。

“听说过一些。”大约是在子仁给许明明讲解功课的时候。

“因着是渔乡，起初东南每个地界都有主事乡绅，日久天长，乡绅又变成大族，掌握各地营生和土地，甚或能够组织起兵力，又相互间通过联姻不断壮大，哪怕在王国治下，也依旧保有各自的势力。”身旁话音于是续道，“这样的家族，便是所谓高门世族，曾在各国权倾朝野，轮番占据宰相之位，提拔族人和门生盘踞要津，彻底把控朝政。如是一来，东南政局日趋稳定，各国之间要平息纷争也大多不必动用武力、为害民生。但久而久之，世族里的蠹虫也爬满朝堂，加之几个大家族一代代买地敛财，滋生无数黑户，东南各国上上下下的官员便日渐腐败，以致国库空虚、兵无斗志，根本无力抵抗外敌。因而当年贞太祖兵临太渊河南岸，十三国才主动称臣，便是为免开战劳民伤财，无论胜败，终归要损害各个世族的根基。”

李明念又望出眼梢。

“不是说，向大贞称臣是因为东岁人不好动武？”

云曦莞尔。“各人行事都可能不止一个缘由和考量，又何况是国事。”她笑答，“东岁人确也信奉和气生财，但真要说只因‘不好动武’便情愿年年纳贡，未免也太招笑了些。”

李明念撇嘴。

“这便是所谓的‘前人弊病’。”她说，“那么‘改制’呢？”

“有了称臣协约，各国终于开始居安思危，因而便陆续改制，以文武科举选拔寒门入仕，日渐取代朝中那批蠹虫，削弱世族势力。除此之外，十国还立约合修运河，以兴南北之间的商贸往来，太渊河北岸三国的粮食也得以送往南边，而不必依赖单一的海路转运。”云曦言简意赅，“这便是‘改制’。可要想真正根除世族之势，往往须得数代君王的努力，且不可行差踏错，前功尽弃。从长远来说，这数代君王也尽算得上明君。”

“这便是哪怕知道妇疾之事，你也还要征募女兵的原因？”李明念明白过来。

云曦笑而不答。“募兵与科举一样，确也有助于打破军中的世家壁垒。至于征召女兵么……却是我的私心。”

“什么私心？”

她放下手，重又窝回床里。

“我幼时贪玩，虽于四岁开蒙，却直到六岁也没个坐性，往往在书房里待不住一个时辰，总要偷溜出去作耍。母亲见我顽劣，便在盛夏挑了个大好的晴日，领我和大哥去外祖家的庄子玩耍。我以为是同寻常微服一般坐马车，谁知天不亮出了城，却是一路徒步，午时经过一户渔民家方才停下歇息，扮作过路商人讨一顿午饭。

“那家渔民有五个孩子，二女三男，都是一般的亲生。可管待客人时，却是渔夫领着男孩坐在堂内，女孩则随渔妇在庖房忙着烧菜。母亲便也令我去帮忙，说是在寻常人家，女孩尽得学会烧一手好菜。我知如何在野外生火，也知如何剖宰、烧烤猎物，却从未在庖房烧过菜，于是那日也不过帮着片肉，余下的时间便是干站一旁，任那母女三人忙上忙下。

“庖房极热，胜过烈日下曝晒半日的演武场。我饥肠辘辘，在那蒸笼似的地方站了半个时辰，看她们累得大汗淋漓，烧出满桌好菜。鱼汤出炉，年岁小的那个还偷偷给我尝了一口，有些烫嘴，却是我喝过最鲜美的汤。”

话声稍歇，云曦搭在腹间的手轻叩食指，好似正回味那滋味。

“然而饭菜上桌，渔夫着男孩们与客人同桌用饭，两个姑娘却又和渔妇一道退回了庖房。”她慢悠悠道，“那渔夫说，这是沿江一带的规矩：家中待客时，女眷们只得在庖房用饭。母亲听说，便令我也去庖房，陪着渔妇和两个姑娘用饭。

“我回到那闷热的地界，见两个姑娘还在灶上，拿石子炒菜，用鱼骨熬汤。她们安慰我，说鱼骨熬的汤也香，那石子从江边捞来，一样有鲜味。我嗦了一块石头，却再也吃不下去，心里只惦着那鲜美的鱼汤。于是我回到厅里，告诉那家主人，我想上桌吃饭。我还请他许那渔妇和两个姑娘也上桌吃饭。”

“他没答应？”李明念猜测。

云曦笑着摇头。“那渔夫诚惶诚恐起来，扭头去看母亲脸色，然后忙说：‘主随客便，自然可以。’母女三人这才从庖房出来，可我却觉得那一桌好菜变得索然无味。我一直记得那渔夫看母亲的眼神，还有答话时的神气。我知道，他应的不是我，而是母亲这位贵客；那母女三人上桌用饭，也并非理应如此，而是主随客便。”

她再度停住话头。

“……后来我问母亲，她幼时可是也学过烧饭。她说东南金家的财富虽比不得竹柳金家，却也是殷实大族，又有祖上军功，已算得大富大贵。所以她无须学烧火做饭，那是下人的活计，但哪怕下人能做，她也自幼要学女红。若非家里偶然觉出她有武学天赋，恐怕她也要像那渔民家的女人，只不过她们坐在庖房里，母亲却坐在卧房里——从娘家到夫家，一世如此。”云曦回忆，“我便说，‘可你是将军，也是王后’。母亲却半晌才告诉我：‘将军只须打仗，而王后须得为王室繁衍子嗣，整饬六宫。我如今不姓金，而姓云，先是王后，再才是将军。’”

她叩动的指尖摩挲衣料。

“那日我才明白，我能吃山珍海味，并非因我射艺高超，更无关我是女孩或男孩。我姓云，是汶国王女，我得到的一切都不过是王权的附属。纵使我上战场，立军功，终日舞刀弄枪，不学女红……将来那王位上的人一声令下，我也得嫁人，也得生子，也得为这些‘妻子’的分内之事丢掉弓箭，坐进四四方方的内院里。”

云曦折过一条胳膊，也将掌心压到脑后。

“母亲说，只有自己掌权，才不会任人摆弄，左右不了自己的人生。但我想要的不止是这个。”她道，“我想要庖房里忙碌的人也能上桌吃饭，想要每份付出都能有所得，想要每个子民都能选择，是要进，还是要退。”

她不去看身旁人，双目久久望住壁上烛影，好像要透过重重木板，看清顶上乌云深处的天穹。

“若世间公道须得自己争，我便去争。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一定要争到。”

最末一个字音落下，舱室里一时只余浪拍雨打的响动。

李明念沉默许久，启声道：

“这可不是当公主能做到的。”

“便是帝王，三代以内也难以做到。”云曦应得坦然，“可愈是如此，便愈要争取。”

“只争取你们汶国的，旁的地界水深火热也无所谓么？”

云曦转过脸来。

“譬如何处？”

李明念与她四目相对。

“你可知淳于睿原不答应结盟，是万归海杀了他，又解决了大姑娘，才夺得岛主之位前来助阵。”

“若西已将详情告诉过我。”云曦回答，“一波三折，辛苦你们了。”

李明念待那客套言辞无动于衷。“你说好帝王要么能使百姓富足，要么能改前人弊病。再不济，也得当个守成之君。”她直截了当道，“淳于氏能做到哪一样？”

云曦回望她。从那双狐狸眼闪烁的光彩来看，她已然明白李明念要说什么。

“我要的不是他们治理好沧国，而是在汶贞这一战中，沧王室站在汶国一边。”云曦道，“至于往后的事吗……只要沧国独立一日，其内政便与汶国不相干。”

“可淳于氏能上位，也是你们的手笔。”李明念毫不客气。

“汶涞一战之后，涞国王室也曾改朝换代，如今的涞王便大体听令于汶王室。那也是我们汶国的手笔。”云曦不紧不慢回应，“沧国情形不同，一则距离汶国太远，二么，海民不比涞人，终究难服外人管教。淳于氏再如何荒唐，好歹也是海民出身，由他们接手沧国，总比我们汶国合适。”

李明念直勾勾望住她眼睛。

“倘若淳于氏那几个姑娘再为着储位内斗，搅得沧国一团乱呢？”

“那便看哪个好掌控，再暗中助她一臂之力。”

“我问的不是你们该如何。”

云曦短叹一声，坐起身来。

“阿念，我说过，沧民不是我的责任。”

“所以，你们先来大肆屠杀，等找到合适的傀儡主政，便再不管这些百姓死活。”

“是。”

两人一躺一坐，默然相视。

“你倒是不找托词。”李明念打破沉寂。

“拿那铁链胡扫一气的时候，你可想过周围沧民的死活？”对方反问。

“我是奴隶，没道理替主子操心。”李明念面色不变，“沧民于你们汶国而言，难道也是主子？”

“相反，那时候在沧王城，我们汶人是主，他们沧民是奴。”云曦并不反驳，“然而在汶国之上，又有贞国为主。”

“你是想说，哪怕沧民被你们屠杀，我还得将眼光放长远些，同情你们汶国的遭遇？”

“沧民抢私奴吃食的时候，你不也照样同情他们在我们手里的遭遇？”

李明念不答话。

舱室上方不知何时已安静下来，海浪咆哮愈发震耳欲聋。

良久，云曦逆着闪晃的烛光放下双腿，扶住床沿。

“想要真正公平，自然得人人公平、事事公平。偏偏每个人都力量有限，每个人也都有私心。正如你明知沧民上头压着汶人，却从未对抗汶军；明知汶国上头还压着贞国，却没法去取贞皇性命。”她说，“我不找托辞，因为我与你一样，只护得住一部分人，便势必要将世人分作三六九等。”

然后她直视李明念，语调里不露情绪：

“这便是我的立场，我的选择。”

李明念直起上身，两腿一放，也学她坐定吊床边沿。

“往前我想不通，贞皇并非天下第一高手，为何却没人想过要取他性命，痛痛快快造反一场。”她声调一样平稳，“后来我才明白，便是杀掉一个贞皇，也还会有下一个贞皇——就像在沧国，倒了石家，淳于氏又要上位。症结绝不是王位上坐着什么人，而是那位子本就不该存在。”

她立起身，按住摇晃的刀柄。

“你说的不错。我们是同一类人，但不是同一路人。”

云曦看着她，眼底再无笑意。

“那你想如何，又能够如何？”

“我不知道。”李明念说，“我只知我很生气，就像从前我决心要当影卫，也像后来我放弃当这个影卫。那些年不断有人在我耳边絮叨，说我选错了路，只是我不明白，也不愿去想，更得不出什么道理和教训。但我记得那种感觉——哪怕下定了决心，拼了命去争、去抢，我还是不痛快，也还是要生气。既遭过这样的罪，我便不能重蹈覆辙。”

云曦沉默片晌。

“或许旁人也会愤怒。”她说，“只是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人总要做出选择。”

“所以我们不是同一路人。”李明念丢下这话，径自钻过她吊床一头的铁索，驻足铜镜跟前，“不是说要赏我吗？我有两个要求。”

“说罢。”云曦的吊床微微一响。

蜡烛闪烁胸前，李明念抬起眼，从镜中看到自己巨大的影子穿过整间小室，近乎爬上连接舱顶的转角。她开口道：“其一，只要是与东岁人打仗，我便不带死士，只给你当个护卫，算是践诺，也算还你人情。”

云曦盘坐床间，正笼罩在她投下的阴影里。

“那若是南线军北上，你可还愿带领死士对付贞军？”她问。

“到时再说。”

云曦不置可否。

“你可有推荐的人选暂代领队？”她又问。

李明念默思一会儿，拨弄起墙架上的木梳。

“邬有恒，或者方……”她顿了下，改口道：“曹润。”

“曹润已经牺牲了。”身后人冷不防道。

捻着木梳的手一住，李明念转过身。

“在岱舆岛？”

“前去岱舆岛的五十名死士，没有一人生还。”云曦梳开发辫纠结的尾巴，望住墙脚一块污渍自忖，“曹润有胆气，也有人望，是个合适人选。我对邬有恒也有印象，过后会同他谈谈。”

“这是答应了？”李明念试探。

对方仍旧不答，只再问：

“第二个‘要求’是什么？”

李明念回转向墙，正见烛芯毕剥一响。

“其二，我要你买下王宫里那些女奴，替她们寻一处地方安置。”

“这可不是一笔小钱。”镜子里的云曦仍自梳理发尾。

李明念转动手腕，木梳“啪”地落回架上。

“比不得沧王首级价贵。”她说。

身后人不忙答允，只跳下吊床，走向角落脸盆。

高高的盆架钉死墙上，温水早已冷透，轻轻拍撞又深又厚的盆壁之间。云曦掬起一捧清水洗脸，淋漓的水声过后，她俯撑盆边，长吁一口浊气，又取下搭脑上的脸巾，仔细擦干每一根手指。

“好，两样我都答应，细节改日再议。”她说，“今夜你也莫宿在这儿了，我还想多高兴一会儿。”

李明念走向木梯，一只脚已踏上梯级，却不再动作。她回望云曦背影。

“既然是你的选择，你便应当担起后果。”

盆架前的姑娘旋身，回以一个微笑。她湿淋淋的脸上挂满水珠，映出闪晃的烛火，忽明忽灭。

“眼下我便担着。”她说。

相顾无言。迂久，李明念登上木梯，再未回头。

她二人再次碰面，已是五天之后。

狂风连日，卷尽最后一丝乌云，日轮现出湛蓝如洗的苍穹，映得海面波光粼粼，热气如轻薄的丝绸飘飞空中。李明念俯身舷墙边上，看一行行浪肩挤向远方，尽头是沧王城海港，拥挤的泊船尽数散开，留出一处宽敞缺口，人影蚂蚁般密匝匝挤候岸上，吹锣打鼓的响动嘈乱无章。

那港口坐落王城之外，与北城门足有十二里之距，从海上眺望，却不过半指长短。李明念将左手伸出舷外，闭上一只眼，拿拇指遮住那一小截蠕动的人墙，望出凹凸不平的边缘，便分辨出高高的、金灿灿的仪仗。

一道脚步靠近身后。

“看来新任沧王先到了。”

李明念放下手：“还摆出东家姿态，要夹道欢迎。”

云曦也伏上舷墙，手搭凉棚，眯眼观望。“这排场倒气派。”她感叹，“等正式签订盟约，我便会向她买下王宫女奴。你不必担心。”

“我不担心。”李明念单手支脸，“只要给足了金子，沧国这位新上任的当家不会得罪你。”

余光里有物件微微闪烁，是那黄澄澄的银杏玉耳坠晃荡身畔。

“还在生我的气吗？”

“不是你生我的气吗？”

云曦大笑。

“我是生气，不过今日也好了。”她承认，“你呢？”

“我隔三差五便生气，也隔三差五就高兴。”李明念道，“本就少有平静的时候。”

这话答得无礼，云曦倒也并不介怀。她反过身，倚靠墙边。

“我以为平安带若西回来，你好歹会高兴一些。”

刺眼的阳光落上睫毛，李明念扭过头，仰看层层叠叠的桅桁。风帆鼓鼓颤动，军旗飘扬在侧，自甲板望上去，只能瞧见一个“汶”字在烈风中扭曲、变形，时而遮去烈日，时而又蜷曲起来，仿佛被炙烤得疼痛难耐，总要腾动挣扎一番。“离开狸爪岛之后，我总会想到杀死苗海伊的那一晚。”她看着那战旗道，“我听见她跟下属密谈，言下之意，是她事前也不知那沧国二王子会将她送给淳于睿。”

“所以你以为她有可能投诚？”云曦问。

李明念敛回目光。

“大约是罢。”她答。

“可你还是杀了她。”

“因为我想不到更好的法子。”

“现下想出来了吗？”

“没有。”

“那便不是你的责任。”云曦道，“人做每一个决定，都只能遵从当下的判断。回头纠缠已然发生的事，可不像你的作风。”

李明念也回旋身躯，松解过紧的护腕。

“只是想到你带我去地牢的那一晚。”她说，“哪怕谁都不知全部真相，身份不同，境遇也天上地下。譬如苗海伊，便是当真嫁与了淳于睿那下流货色，起码也吃穿不愁。而那些被你处死的平民，即便落到米缸见底、家破人亡的悲惨境地，也还要被沧军挑唆利用，丢了性命。”

皮革制的护腕一歪，顶端露出一截竹青色发带。她扯动边缘，仔细遮住那干净颜色，脸上无甚表情：“可好歹他们也曾为自己而战。不像有的人，活得不清不楚，死得不明不白。”

“你是在想你那些朋友。”云曦接言，“阿缃，还有阿柔？”

李明念挑高眉梢。那两个名字从她口中冒出来，实在古怪。

“算不得朋友。”她只说，重新系紧护腕。

云曦面向大海，任长风拂动发辫。

“阿念，你以为在沧国，为何平民敢反抗，私奴却不敢？”

“他们没有兵器。”

“我们也收走了平民的铁器。”

“被奴役了三百多年，他们早没有那个心气。”

“沧国建国以来，王室对平民百般盘剥，也已持续三百余年。”

李明念不答，视线越过船头，眺向愈来愈近的海港。烈日已越过旗帜，将热烘烘的阳光洒向头顶。她觉出腰后舷墙正自发烧，好像海滩间的滚烫碎石，硌住薄薄的皮肉，顶上同样坚硬的骨骼。

“沧民反抗汶军，赢了便当家作主，输了最差一死，若是侥幸脱身，还可逃往邻国避难。哪怕沧军杀回来，他们也依旧是沧民。”李明念听见自己出声，“奴隶得不到一个国家，纵使逃去旁的王国，也一样是奴隶。退可活，进却只有死。”

身旁人不再反驳。“不仅在东南，便是在你们南荧人的祖地西南，也同样如此。”云曦说，“哪怕有朝一日，汶国一统天下，大发慈悲将西南归还给南荧人，你们便真能守住自己的国土吗？”

答案不言自明。李明念伫立墙边，眼前海浪一层追着一层，溅起无数白沫，展眼便消失无踪。

“阿念，国也好，家也罢，人的立足之地只能自己争。”云曦的话声响在耳边，“你想救一个人，可前行引导，可同行陪伴，但到了某个岔口，却终究须得她自己抉择，自己迈出那一步。就好像旁人是盾，矛么，却是自身。”

李明念转过眼，打量她眼下模样。云曦早已梳洗整洁，腰间系上靛蓝色长裙，胸前又挂起那彰显品阶的青晶石，长发照旧梳作两条粗辫，只在发缝前部分出两股细细的麻花辫，挂帘般垂搭下来，正遮住那一小片裸露带伤的头皮。哪怕形容狼狈，她似乎也总有法子矫饰遮掩。

“我以为，国是家的盾，家是人的盾。可这一仗下来，谁还有盾？”李明念开口，“若人人都变作矛、变作刀，谁又当真能睡个安稳觉？”

云曦移开目光，看桨叶掀起飞沫，好似无数亮晶晶的珍珠抛撒空中。她直起腰身。

“早些收拾行装。”她交代，“如今你是我的护卫，一会儿要随我一道入城。”

见她转身要走，李明念再度启声：

“云曦。”

云曦敛步回头。战船正预备入港，甲板间不少水兵闻声寻望，又匆匆转开目光。李明念没有理会。

“你以为值得吗？”她问。

云曦展颜。“没有人会做不值得的事。”她回答，“值与不值，只看当下如何选择，而不是从前或者往后。”

汶旗腾动一下，飘展开来。她踏着那旗面翻飞的声响转身，不再多言。

新王的仪仗果然已候在港湾。

水兵从舷墙边放下跳板时，岸旁疲软的乐声又高亢起来，几道唢呐的尖叫冲破天际，唬得跳板也跟着打颤。人丛里传来一阵狂暴击响，是万归海举高花椒木拐棍，用力敲打软轿顶棚，一只金闪闪的老手还捂在耳边，显是对那刺耳的噪音忍无可忍，只恨不能敲上乐手脑袋。

最为响亮的管乐安静下来，余下稀稀拉拉的鼓点，没一会儿也尽歇住。万归海挪动肥大的身躯，由侍女搀扶着跨出轿沿。淜国大王子曲泽昀正候立她下首，身形虽也算得上挺拔匀称，对比起来却像根细长竹竿，瞪着一双死气沉沉的眼睛，一言不发充作陪衬。

李明念纵落下地，看云曦阔步迎上前，与万归海相互行礼。老妪两手拄紧拐杖，原就高出云曦一大截，却只将头颅低下去，略一欠身，便又伸直腰杆。“欢迎，欢迎。”她干巴巴说道，“嗯……我这老腰算是弯不动啦。礼数不周，还请二王女见谅罢。”

“狸爪岛不远万里前来支援，本是我汶国之幸。又何谈什么礼数不周？”云曦笑吟吟回应。

对面那张树皮似的脸上这才扯开个笑来。“好呀，好呀——这才像友邦的气度。”她挥动一下拐杖，像是要驱赶头顶烈日，“日头这样毒，寒暄话便少说罢。咱们回城里去，筵席上还有大把工夫闲话。”

于是两人先后登上软轿，等到曲泽昀也坐稳那装饰华贵的轿座，才终于起驾回城。

汶国水兵大多留守港湾，步兵也各自绕回西城门外的大营，只余两队人马随云曦入城，一队尽是飞虎营女兵，另一队则是死士扮作的寻常护卫。李明念随行轿侧，跟着仪仗来到城北江岸，远远即见一行画舫等候岸口，待众人登船，甲板上便吹响一管骨制乐器，城门上方的步道立时传来回应，两方合奏，催铁栅似的城门徐徐升起。

饱饮数日大雨，奔腾的江流很快将船只送入城中，经过汊口形如鱼嘴的滩地，由西江滑向南端城门。李明念长伫左舷边上，看万、云、曲三人并立前方，左右是三国护卫，偶尔听得擤鼻、咯痰的动静，不必转眼，便知必定来自那帮新官上任的海盗。

神庙灰白的墙影滑过眼前，再往后便是王宫高墙，藏在一片高矮不齐的房顶中，一如李明念初见时的模样，仿佛浮沫一线，随时要消散烈日蒸腾之间。她扫过一眼，目光落向岸旁。江堤屋棚零落，坡上残留的鲜血已教雨水冲尽，只余下片片焦黑的泥地，有人影移动其间，多是女人和孩子，慢慢走出屋宇间的窄巷，或从沿岸窗眼里露出苍白脸膛，默然看船只行经面前，没有抗议，也没有欢笑。

“沧王已解了城中封禁？”舷墙边响起云曦的声音。

“我倒是想解哪，可惜淜国大王子不答应。”万归海哼哧道，“说什么城中百姓与两军有过冲突，早早放了怕是又要闹起来，还得等你们到了再作商议。老婆子我好说歹说，他才放出这一条街的女人孩子，赶过来瞧瞧热闹，也教场面好看些吗。”

她庞大的背影抖动一下，似乎从鼻里重重一哼。“哼，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淳于氏才是客人呢。”

云曦转过头，与曲泽昀交换目光。

“大王子行事谨慎，还要多谢沧王海涵。”她笑道，“如今汶淜两军多驻守城外，沧王若是没有用得上的地方，我们也不怕再与平民冲突。城里要如何管控，自然全听沧王的。”

“还是晚些再议罢。”万归海兴致缺缺，“我这些手下可不如你们军队规矩，只怕往后几日还要仰仗汶淜两国啰。”

王城黑黢黢的主道闯入视野。李明念眼随景转，再未留意前方话音，只看两行烧焦的房屋弯弯曲曲伸展向东，越过东江漆黑的石桥，没入远方城墙。这是被关进铁笼以来，她头一回望见东城门。主道两旁的房窝已摧毁大半，有的烧作废墟，有的坍作瓦砾，鹰架消失无踪，大坪里也不见木堆和飞扬的贝壳灰，只敞出大片缺牙裂齿的高墙，融入模糊浮动的热气间，背后海面翻动，遥遥望去，好似幻象。

那场面似曾相识。李明念凝望许久，直到画舫靠岸，才记起大火过后的纭规镇主道。

舷墙边一阵嘈乱，是海盗粗声大气吆喝，催船员放下跳板。护卫们咚咚隆隆穿过甲板，簇拥着三军当家，准备登岸。李明念落在最后，无声挨近船沿，俯瞰下方。江堤边泥泞的道路已铺上木板，两旁窝棚仍旧破败，一溜平民正缩挤在前，牵紧伸头张望的孩童，畏寒般紧挨一块儿，避开周围看守的海盗。

跳板砰然落地，有海盗带头大喊：“沧王万岁！”

平民们雅雀无声，只各个弯腰俯首，垂下惊疑茫然的眼睛。

“沧王万岁！”他们周围的海盗举刀和应。

闪着寒光的白刃刺向烈日，引得好些平民仰起头，迟疑地跟着张口：

“沧……沧王万岁……”

“万岁……”

几声稀稀拉拉的低呼过后，又有海盗高举大刀：“沧王万岁！”

这一回应和声更多，不止女人，连口齿不清的孩童也一字一顿喊起来。

“沧、王、万、岁……”

“沧王万岁——”

“沧王万岁！”

那喊声越来越高、越来越响，终于传遍长长的江堤，每一呼都声嘶力竭，难辨喜怒忧惧。万归海拄紧拐棍，挥开两侧侍女，稳稳当当步下梯板。薄薄的木板弹动她脚底，呻吟响亮刺耳，却也淹没在周围高亢的呼喊里。

热气仍旧丝绸般飘荡空中，模糊天顶炎阳，也模糊岸边那一张张热汗淋漓的脸膛。李明念离开舷墙，随大队下船，走向呼声所在的地方。

日向西斜时，沧王宫南苑隐约响起宴乐。

李明念提着两桶马料豆，跳过南北两苑之间无门的高墙，纵向东侧马场。宫墙内外守卫大多已换作狸爪岛海盗，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取代铁靴踏响，伴着粗鄙的笑骂游弋宫道之间，近乎充斥各个角落。她懒于同那些匪盗打照面，索性一路从墙顶而过，等望见马场大门，便觉出雨丝划过脸颊，飘入发缝。

悄没声儿落上一段房顶，李明念抬头而望，大片阴云又聚集过来，当中朦胧胧映出宫殿灯火，好像夜空低垂，要压向四周高墙，将整座王城扣得严丝合缝。

脚下人声嘈乱，马场门前五个守卫低声咒骂起来，匆匆忙忙挤进门檐下方。

“这倒灶天气！”数内一人抱怨，“才放晴几个时辰呀？又落雨！”

“还不如咱们狸爪岛呢，”另一个声音颇为耳熟，“甚么破王宫，这么大个地儿，连睡觉的地方都漏雨。等天亮了回去，不定地上湿成什么样子。”

李明念轻步来到檐角，果见阿韦缩在人丛边缘，头上又系起一条素色额带，与同伴一般手抓大刀，正伸长了脖颈，不安分地四处乱看。她瞧不见余人的脸，单见他那副自在做派，也能猜到这五人尽是私奴。

足尖一点，李明念越过围墙，在马场光挞挞的沙土间无声落地。

马厩里熄了灯，只檐下的通风口依稀漏进一斜灰光。李明念走在昏暗的过道间，虽未发出响动，却见前方不远处伸出一片阴影，是二十金从马栏探出头颈，轻轻打个响鼻。其余马匹也醒过来，许是黑暗中瞧见她走动的身影，胆子小的竟不住倒退，口里咴咴低叫，激起左右一片混乱马嘶。

李明念没有理会，人已停步二十金跟前，拎高左手木桶，任母马低头大嚼。

“什么声音？”外间传来人语。

“马，是马在吵——”

“灯都熄了，马还不睡觉？”

“我怎么知道？咱们岛上又没养过马！”

“不会有人在里头罢？”她听见阿韦压低的话声，“你去瞧瞧！”

“凭什么我去？你去！”

一串刮擦声，那五人终于一道踏进马场，跑跑停停摸到马厩跟前。

宫灯的火光已晃进门扉，他几个却还要相互推搡，好一会儿才跳进三个胆肥的，打着灯一照，先后冲到李明念跟前。

“什么人！”其中一人大喝。

“放下兵器！”另一人高喊。

二十金从桶口抬起头，好奇地望向三名不速之客。

“吃你的。”李明念说。黑马于是甩开脑袋，再度埋进桶里大快朵颐。

领头那人提高灯笼，照亮她面向三人的左脸。

“南荧人？”他看清刺字，“你是汶国死士？”

“汶国死士来这里做甚？”

不等李明念答腔，躲在最末的男人用力一哼。“鬼鬼祟祟的，不定是想偷马呢！这帮子死士穷酸，就好干这些偷鸡摸狗的事！”说着他便扭过头，冲门外一挥弯刀，“欸——你！快去，找巡逻的管事过来，咱们将这死士逮起来！”

粗大的嗓音震动棚顶，惹得二十金再度抬头，长颈高高竖起，轻轻刨动起一只前蹄。李明念烦不胜烦，终于将桶一放。

“你们领头的没说过，这里尽是汶军的马？”

三个壮汉相互看看，显然一无所知。外间跑开的脚步连忙踅回来，是阿韦急慌慌入内，一眼瞧清李明念面目。“唉哟——这不是姑奶奶吗！”他惊呼，也顾不上自己矮了一头的身量，绕到三个人高马大的同伴跟前，一一搡开道：“没眼力的东西，瞎嚷嚷什么！这位可是汶国二王女的护卫！”

最末那人不再做声，反倒是领头不甚耐烦，一把推开阿韦。

“王女的护卫又如何，还不是偷鸡摸狗的？”

另一人帮腔：“说的是！管事的可没说护卫便能进来，她进来做甚？”

眼见他们没完没了，李明念竖直身子。“你们也瞧见了，这是我的马，我来喂她。”她道，“鸡狗能揣进兜里，马这样大，便是隔壁那匹小的我也偷不走。你几个回门口看着，干你们的活儿便是。”

领头的仍自狐疑，阿韦见状却挤上前，挨个儿扯拽三人臂膀。“哎呀，还想什么呢？”他低声反诘，“那石济沧的脑袋便是教她砍下来的！她想要什么赏赐没有，还来偷甚么马？啊？真个蠢驴！”见几个同伴神色松动，他又乘势抢过领头手里的灯，挥挥手驱赶道：“回去罢——回去罢！”

“那你留这儿做甚？”领头那人上下打量他。

“你管我呢！”阿韦回得蛮横，“姑奶奶在这里，我不得伺候着啊？”

对方鼻里重哼，面上写满嫌恶。“要是丢了马，看你怎么同上头交代！”他将手一招，“走！”

三人于是转个身，骂骂咧咧迎向等候门外的同伴。

待那粗声大气的吵嚷回向马场大门，阿韦赶忙回脸，冲身旁人赔笑道：

“尽是夯货，没见过世面的！姑奶奶莫跟他们一般计较。”

李明念已蹲到二十金跟前，放下另一只木桶。

“你们是跟着姥姥过来的？”

“那可不！”阿韦笑道，“主子还是主子，到了哪儿都要人伺候么。”

“我不是主子，不要人伺候。”李明念轻拍二十金额头，“你也出去，少来烦我。”

然而阿韦却杵在一旁，眼珠子一转，再生一计。“姑奶奶功夫这样强，自然不必外人伺候。但马还要人伺候不是？”他讨好道，“我帮姑奶奶喂马！”

言罢，他奔上前，放下宫灯便去拿木桶。二十金原正大快朵颐，见他冒冒失失伸出手，顿时怒声嘶鸣，两只前蹄一撂，高高人立起来。它生得胸廓壮实，灯影一照，这一立更如小山拔地，惊得阿韦跌坐下地，乱踹的脚踢翻一只木桶，以致间壁俞蝉的小马也慌忙倒退，直甩头颈。

李明念蹲在原地，食指叩一叩马栏。

“站好了，没人跟你抢。”

挥舞的前蹄这才咚咚落地，黑马哼哧一声，放低了脖颈，口鼻埋进另一只木桶里。

李明念乜斜向旁。

“解药已给你了，还想要什么？”

阿韦僵坐地间，眼觑着那马栏里高大的牲畜，悄悄后挪几寸。右手不经意摸到干草里半软的马粪，他“唉哟”一声，烫着似的缩开手，等瞧清那物件才自觉失态，看看掌心臭粪，再看看李明念，越性翻身跪地，急急忙忙磕几个响头。

“姑奶奶……姑奶奶！早先是我有眼无珠，没瞧出您是二王女护卫，还是那西南玄盾阁的贵人小姐……我，我真个悔得肠子都青啦！”他假哭起来，“您大人有大量，既给了我解药，饶了我这条命……便也原谅我罢！”

“贵人小姐”四个字刺进耳中，李明念看着他那双脏手，只觉马粪也钻进了胃肠里。

“起来。”她冷冷道，“我不说第二遍。”

阿韦哆嗦一下，赶紧爬起身，也不敢去扶歪斜的额带，只规规矩矩跽坐遍地臭粪里，怯怯瞧住她。李明念拎起那只翻倒的木桶，将撒出小半的豆子扫进桶内，递到马栏跟前。二十金耳朵一动，愉快地打个响鼻，换桶大嚼。

“无论我是什么身份，跟你都是八杆子打不着的干系。”李明念抚摸马头，“有话直说，没话便滚。”

阿韦从额带底下端量她神色。“姑奶奶……咱们好歹是同族，又一道干了那么些天的活儿，总归……总归是有些情分在罢？”他小心翼翼表功，“我、我还救了那个汶人出牢房呢！”

“罗唣。”李明念烦不胜烦，“你究竟想要什么？”

阿韦露齿而笑，望腰里擦一擦手，膝行靠近。“我听闻……这回姑奶奶你杀了沧王，可是首功呀！”他耸高眉毛，“能不能……能不能跟上头讨个恩赏，将我买下来？”

李明念从眼梢瞧他。

“你不想伺候海盗？”

阿韦端出个凄惨的笑来。“您也瞧见了，咱们南荧人在海盗那儿哪有好日子呀！那样小的屋子，上上下下得挤七个汉子，夜里的呼噜便能将人震下床去，白日里门窗都敞开，隔夜的口气也几天散不尽。”他说，“何况我身子骨单弱，那些个贱骨头又见不得人好，谁知哪天要害我性命？成天价连个踏实觉也难得，我哪里还想呆在这儿呀！”

灯火闪动，李明念望去脚边，两人长长的影子几乎交汇一处。

“如今淳于氏已不是海盗了，你们也不住岛上，还怕什么？”

“唉哟，姑奶奶！私奴在这城里过的甚么日子，您还没瞧够呀？便是到了这沧王宫，规矩一多，指定还不比从前呢！”他苦起一张脸，“您便发发善心，买了我罢！我、我可以伺候您，替您倒夜壶、刷马桶——您要我喂马也成！我还会点儿功夫呢，但凡您用得上的，我一定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最末几个字音脱出他口，倒仿佛成了陌生的土语。李明念站起身，脚下黑影转瞬伸长。

“我说过，我不是主子，不要人伺候。”她说。

阿韦慌了神，唯恐她转头要走，想揪住她裤管，又记起手脏，连忙缩回胸前，紧紧合十。

“那、那您就当做善事，帮帮我可好？”他乞求。

李明念俯视他仰天的脸。这是张南荧人面孔，颧高额凸，“奴”字刺面。这也是张海盗面孔，会拿下流目光打量街头裸妇，也曾血口翻张，撺掇一帮无知的男奴，冒着漫天炮弹奔向大海，急慌慌跳进另一个火坑。注视这面孔上大小不一的眼睛，李明念觉得厌恶，心中生不出一丝一毫的同情。

她与他是一类人。她想。就像她与云曦也是一类人。

“不好。”她回答。

眉毛霎时挤作八字，阿韦眼里竟当真闪起泪光。

“为何呀？”他颤声问，上身也不觉压低，恨不能压进地里。

“我不乐意。”李明念说，跨过地上宫灯，径往门首去。

“欸——姑奶奶，姑奶奶！”阿韦在身后疾呼。

李明念敛步门前。雨点扑面，黑暗里仰头瞻望，竟分不清阴云与夜空。

她忽然想到那日身在铁笼，自己拼命捡起地上纸包，又狠狠掷出去。于是她用力一纵，也像那裹着杏脯的油纸团，投入无数乱线织就的雨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