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艇落地时,大家呼吸到的是罗宾市繁华空气中的人气,街道远端悬浮车流流光绵延,楼宇之间浮动着平凡生活的暖意,可其实所有人都知道荒原那口混着兽血、冻土与风雪的土腥味还没散尽,牢牢粘在每一口呼吸里,挥之不去。
医学院银白色的穹顶悬在头顶。
这片建筑永远纯白规整、一尘不染,像件摆在玻璃柜里的精密仪器,冷光从每一扇窗上折射下来,刻意柔和,温和得具备欺骗性,就是为了不让人注视它外壳之下藏着的东西,刚从死地爬回来的几人看医学院,只觉得每一道线条都透着伪装过后的阴狠,表面光鲜亮丽,实际上全是看不见的腌臜。
走下舷梯,风掠过训练场的隔离护栏,带起细微的金属嗡鸣,像是哀悼。
江离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降落点——四周多了好几道不属于常规勤务的目光,散在不同掩体后方,不远不近,安安静静地远远打量着他们,不靠近,不搭话,监视的意味藏得很克制。
屈良走在最后,双肩垮着,脚步虚浮,眼神找不到聚焦,口袋里那块从南安掌心抽出来的碎布隔着布料硌着他,是他此刻唯一抓得住的东西。
学院这边显然早收到任务终止的消息,甚至连对外的说辞都提前打磨妥当。
负责对接的导师等在他们的降落点,一身标准教务制服,神色肃穆,一开口,不先问伤势,不查看几人身上还未愈合的创口,直接定性:"本次北境实战考核,全队归队,只有南安失联,搜救队两次扫描荒原核心区,无生命体征,无遗骸踪迹,判定因公殉职。"
冰冷的定论落下,轻飘飘一句话。
盖过了荒原里那场惨烈的诀别,盖过兽潮嘶吼、风雪、血痕,还有岩坡上没能来得及说完的话。
屈良喉结上下急速滚动,牙关咬得发酸,但最后什么也没说,他清楚,如果不想连累其他人,不想让南安最后的痕迹被抹得干干净净,只能接受这个说法,所有人都只能默认这个结果,配合学院的口径,这是他们暂时能换取喘息的代价。
导师的目光落在屈良身上,缓慢地扫过他苍白的脸,语气带着刻意的惋惜,说出口的话却是一句接一句的施压。
"屈良,你是和南安组队突围的唯一亲历者,后续学院会提交备案报告,需要你全程配合,复盘事发经过,每一个细节都要如实记录。"
听着是常规流程,是对失联学员的善后问询,实则是敲打。
医学会要锁定口供,统一所有当事人的叙事版本,要把"南安死于意外兽潮"彻底钉死,杜绝任何追查、反口的可能,不给任何人留下翻案的缝隙。
江离眸光微敛,上前半步接下了话头,语气平稳、克制,挑不出半分破绽:"您放心,我们会如实报备,配合学院所有调查,荒原兽潮突发失控,非人力可控,所有人都尽力了。"没有过度悲痛的失态,也没有刻意冷淡的疏离,就是一个亲历同伴牺牲,沉稳克制的小队队长该有的样子。
全队都听得出来,他每个字都是精确计算过的对外说辞,避开所有敏感疑点,不给对方抓话柄的机会,参商目光沉沉落在江离侧脸上,心底翻涌着情绪,他不想看着江离这样收敛锋芒、委曲求全,在敌人的眼皮底下演一场配合他们的戏。
但江离事先已经跟他商量过利弊,此刻隐忍,才能保住机会查到背后的根,所以参商只是安静站在他身侧。
人群未散,周遭等候的教员与勤务人员还在远处观望,两道身影从降落点一侧缓步走来。
洛斯,和他的姐姐洛珉。
雪白制式研究员制服,袖口是专属洛家的银线徽章纹路,在天光下泛着浅淡冷光,两人眉眼温和,神情恰到好处,裹着一层仿真的悲悯与关切,是学院里人人称道、待人宽厚的洛氏姐弟。
"辛苦各位。"洛斯声音清浅,如同上次见到几人一样的假装温和。
他目光先扫过全员带伤的状态,石小洛泛红的眼尾、艾芙珊手臂包扎的绷带……最后落在屈良身上,停得最久,"荒原突发高危兽潮,能全员突围已是万幸,南安的事,我们都很惋惜。"他眼底的同情逼真得没有一丝破绽,旁人看去,只会觉得他是真心为逝去的学员难过。
洛珉声音温柔,语调舒缓,像耐心哄受惊的学生一般:"屈良,我知道你很难过,毕竟你和南安相依长大,感情最深,这变故对你打击太大,后续学院会安排专属心理疏导,也会特批你的休假。"
温柔刀,刀刀伤人。
她嘴里说着体恤,站在学院主管的立场关怀学员,实则软性控制——给假期、安排高频心理约谈,本质是把他纳入持续的视线范围,持续评估他的精神状态,防止他情绪失控、说出不该说的话,高阶异能者外勤之后强制心理建档,本就是医学院白纸黑字定下的规则,她做这一切,全部合乎制度,让人无从反驳。
屈良垂下眼,眼底一片死寂,他的声音是恰到好处的悲痛,沙哑低沉:"多谢洛主任。"他其实克制得过分,反倒衬出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麻木,完全符合一个痛失弟弟的兄长身份,落在旁人眼里,只会当成巨大悲伤压垮了他。
洛斯静静看着他低垂的模样,心底那点隐秘的执念悄然浮上来。
他依旧羡慕,羡慕这对兄弟哪怕生死相隔,依旧永远绑在彼此身上的那份羁绊。
寒暄话尽,洛珉话锋一转,温柔的语调里多了几分官方施压的严肃:"荒原事故特殊,属不可抗高危灾害,后续对外公示、校内备案、家属慰问。”说到这里她停了下,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所有口径统一为意外殉职,诸位都是并肩同伴,想必也不愿让南安最后的体面,沦为流言蜚语的谈资。"
洛珉是要杜绝一切有心人拿这件事来攻击医学会,杜绝任何私下串联、私下调查的苗头,把这件事封死在学院内部的档案里。
客套落幕,姐弟二人微微颔首,转身离去,背影从容优雅,看不出其他。